天快亮了,可听松阁那栋楼里的灯还亮着。
不是一盏,是所有的灯都亮了,照得整个院子像白昼一样。
可这白昼是惨白的,照在那些横七竖八的身体上,照在那些还没干透的血迹上,照在赵德海那张已经僵硬的脸上。
陈国栋站在客厅中间,一动不动。
他的头被简单包扎了一下,白色的纱布上渗出一片殷红,像一朵开在额头上的花。
他的警服上全是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具尸体,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眼睛还睁着,瞪着天花板。死不瞑目。
“陈队。”小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颤抖。
他的手上也缠着纱布,刚才和阿标扭打时蹭破了一大片皮。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睛不敢看地上那些尸体,阿标就躺在不远处,胸口一个洞,血已经流干了。
陈国栋转过身,看着小张。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说话。
“人抓了多少?”陈国栋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抓了一百多个,跑了一些。”小张顿了顿。
“死了五个,伤了十几个。”
陈国栋闭上眼睛,死了五个,伤了十几个,加上赵德海,加上阿标,加上之前被林烨打死的那十几个。
一夜之间二十多条人命。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泛白的天。
“林烨呢?”
小张低下头。“没找到。从窗户跑的,巷子后面连着好几条路,不知道往哪边去了。”
陈国栋的手慢慢握紧,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
林烨杀了人,跑了,他们连影子都摸不着。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赵德海还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
他收回目光走出去。
院子里也乱成一团,警察在拍照,法医在验尸,技术科的人在提取指纹。
赵德海的人蹲在墙角,一排一排,手放在头上,低着头,不敢动。
阿标的人也在里面,有的还在流血,有的已经晕了。
救护车停在门口,医生护士抬着担架进进出出。
陈国栋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晨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初秋的凉意。
他打了个寒颤,不是冷的,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那种冷。
“陈队,”一个民警跑过来。
“局里来电话了,问情况。”
陈国栋接过电话,说了几句挂了,他站在那儿,握着话筒,一动不动。
上面问情况,他说什么?
说林烨杀了赵德海,跑了?
说他的手下和阿标的人打起来了,死了五个?说全上海要乱了?他放下电话,转身看着那些人。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大,可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全城搜捕林烨。车站、码头、旅馆、出租屋,所有能藏人的地方,全给我查一遍。发协查通报,贴照片,悬赏。”
“提供线索的,奖励五百块。抓到人的,奖励两千块。”
小张愣住了。“陈队,两千块?”
“两千块。”陈国栋看着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小张不敢再问,转身跑了,陈国栋站在台阶上,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
林烨,你跑不掉的,这次我一定要抓到你。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天亮的时候,整个上海滩都知道赵德海死了,死在听松阁,死在林烨手里。
最先行动的是赵德海的人,他们不是警察,可他们比警察更快。
阿标死了,可阿标下面还有阿昌,这些人跟了赵德海十几年,赵德海是他们的衣食父母,是他们的靠山,是他们的天。
天塌了,他们怎么办?
阿昌站在赵德海那栋洋楼的客厅里,面前站着几十个人。
都是从听松阁跑出来的,有的带着伤,有的空着手,有的连鞋都跑掉了。
他们看着阿昌,等着他说话。
阿昌的脸色铁青,拳头握得咯吱响。
他想起赵德海,想起他那张脸,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别追了,追不上。”不追?不追赵爷就白死了?不追林烨就逍遥法外?他咽不下这口气。
“兄弟们,”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爷死了,谁杀的你们都知道,林烨那个从四九城来的,他杀了赵爷,杀了阿标哥,杀了我们十几个兄弟,这个仇不能不报。”
没人说话,可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冒着火。
“赵爷活着的时候,对你们怎么样?”阿昌扫了一眼那些人。
“你们谁没受过赵爷的恩?谁没拿过赵爷的钱?谁没被赵爷救过命?现在赵爷死了,你们说,怎么办?”
“报仇!”有人喊了一声。
“报仇!”更多的人喊起来。
阿昌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
“赵爷不在了,可他的规矩还在,谁杀了林烨,我给他五千块。”
“活捉的,给一万。赵爷的家产,分他一半。”
客厅里炸开了锅。
五千块,一万块,一半家产。
那是多少钱?没人算得清。
可没人是为了钱,至少现在不是,他们是为了赵爷,为了那个养了他们十几年的人。
“找!”阿昌的声音像刀子。
“把上海翻过来,也要找到林烨。他跑不掉的。”
那些人散了,涌出洋楼,涌上街道,涌进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不是警察,可他们有警察没有的东西,不讲规矩,不按套路,不计后果。
他们可以闯进任何一间屋子,可以问任何人,可以用任何手段。
只要找到林烨,杀了他。
消息也传到了刘坤耳朵里,他躲在那间破旧的出租屋里,已经躲了一天一夜。
阿贵从外面回来,带回了赵德海被杀的消息。
刘坤坐在床上,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赵德海死了?”刘坤满脸笑意。
他等这一天都不知道等了多久。
阿贵点头。“死了。林烨杀的。警察在抓他,赵德海的人也在抓他。悬赏五千,活捉一万。”
刘坤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赵德海死了,他的心头大患没了。
可他还不能出去,外面太乱了,警察在抓人,赵德海的人也在抓人。
他出去就是死,可他也不能一直躲在这儿,那丫头还在他手里,林烨迟早会找到他。
他睁开眼,看着阿贵。
“老周那边,有动静吗?”
阿贵摇头。“没有。他的人都在南市,赌场还开着。警察没动他,赵德海的人也没动他。”
刘坤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老周,他以前的搭档,后来闹翻了。
赵德海活着的时候,老周不敢动,现在赵德海死了,老周会怎么选?
他不知道,可他需要一个帮手。
毕竟跟赵德海打了那么天的架,损失惨重,现在要重振旗鼓的话,必须要有一个得力干将。
如果能得到林烨这样的得力干将,那以后在上海岂不是横着走?
“去,找老周。”
“告诉他,赵德海死了。上海的天要变了。他要是想分一杯羹,就来见我。”
阿贵犹豫了一下。“老大,老周跟您有仇,他会来吗?”
刘坤看着他。“他没有仇,只有利益,赵德海死了,他的地盘空出来了,谁不想抢?老周比谁都想。去吧。”
阿贵转身走了,刘坤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快了,快了。
等风头过了他就出去,那时候上海就是他的了。
林烨蹲在那间废弃的厂房里,已经蹲了快两个小时。
从听松阁跑出来,他一路往南,穿过那些窄巷子,翻过那些矮墙,最后找到了这个地方。
厂房很大,很旧,机器都搬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水泥地面和几根柱子。
窗户破了大半,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那些碎玻璃叮当响。
他靠在柱子上,手里还握着那把扳手,扳手上的血已经干了,发黑,黏糊糊的。
他低头看着那把扳手,看了很久。
赵德海死了,死在他手里,他该高兴,可他高兴不起来。
他想起赵德海最后那句话“你妹妹在刘坤手里,我不知道他在哪儿,可我知道一个人知道。”
如今赵徳海死了,可却不见刘坤任何踪迹,要想找到妹妹,只能找到刘坤。
可现在刘坤也在躲赵徳海的人,他也自身难保。
老周,南市赌场,他要去,可他怎么去?
外面全是警察,全是赵德海的人。
他一露面就会被抓,就会被打死。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多人,很急。
林烨蹲下来,缩在柱子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说话。
“搜!每一间都搜!他跑不远的!”
林烨握紧扳手,他从柱子后面探出头,看见几个人从厂房门口走过,穿着黑色衣服,手里拿着铁管。
他们都是赵德海的人,他们走过去了,没有进来。
林烨松了口气,又提起了心,他们还会回来的,会搜到这个地方。
他得走,得找个更安全的地方。
他站起来,走到厂房后面,那里有一扇小门,通往后巷。
他推开门,闪身出去,落在巷子里。
巷子很窄,很暗,两边是高墙。
他沿着巷子快步走,走到巷口,停下来。
外面是一条马路,很宽,很亮。
对面是一家旅馆,门口站着两个人,在抽烟。
是便衣,他认得那种站姿,他缩回巷子里等着。
等了一根烟的功夫,那两个人走了,他从巷子里出来,快步穿过马路,钻进对面的那条巷子。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只知道要躲,要藏,要等到天黑,然后去南市,去找老周,去找刘坤,去找妹妹。
陈国栋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上海地图。
地图上画满了红圈,车站、码头、旅馆、出租屋,所有能藏人的地方。
他派了人去找,可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有。
林烨像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队,”小张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
“赵德海的人也在找林烨,他们悬赏五千,活捉一万,道上的人都疯了,到处在找。”
陈国栋的手慢慢握紧。悬赏,黑道悬赏。
林烨现在是黑白两道都在追,他能躲到哪儿去?
“刘坤呢?”他问。
小张摇头。“还没找到。他躲得很深,那丫头也找不到。”
陈国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赵德海死了,刘坤跑了,林烨在躲。
三条线全断了,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
天又要黑了,今晚,林烨会去哪儿?
去找刘坤?去找他妹妹?还是去杀别人?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必须找到他,必须在更多人死之前找到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加大力度。今晚,所有能调的人,全派出去。车站、码头、旅馆、出租屋,一个都不能漏。”
小张点头,转身跑了。陈国栋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黑暗。林烨,你到底在哪儿?
废弃的厂房里,林烨又回来了。
他转了一圈,没找到更安全的地方。
只有这里,最偏僻,最没人来。
他蹲在柱子后面,看着外面那片越来越暗的天。
天快黑了,等天黑,他就出去,去南市,去找老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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