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浦东那片荒凉的田野,芦苇荡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窃窃私语。
刘坤坐在废弃仓库的二楼,从破窗户里看着外面那片黑暗。
他已经在这儿躲了两天了。
阿贵从楼下上来,脚步声很急,脸色很难看。
“老大,老周那边有动静。”
刘坤转过身。“什么动静?”
“他的人去了虹口,占了赵德海两个场子。”阿贵喘着粗气。
“还有就是老周派人去了南市码头,把咱们以前那条线也接过去了。”
刘坤的手慢慢握紧。
老周等不及了,赵德海刚死,他就开始抢地盘。
说好了三成,他连三成都不想要,他想要全部。
“还有呢?”
阿贵犹豫了一下。“老周的人还在打听那丫头的下落,到处在问咱们把人藏在哪儿。”
刘坤的瞳孔收缩了,老周在找那丫头,他也想要那丫头,他也要林烨那把刀。
刘坤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人在盯着他,在等他露出破绽。
“老大,咱们怎么办?”
刘坤没回答。
他想起老周那张脸,矮胖,笑眯眯的,可底下全是刀子。
他们以前是搭档,后来闹翻了。
他知道老周有多狠,也知道老周有多贪。
三成压根满足不了他。
“转移。”刘坤转身。
“现在就走。”
阿贵愣了一下。“现在?天还没亮……”
“等天亮了就走不了了。”刘坤走到墙角,拎起那个布包,里面装着钱、证件、还有那丫头的照片。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那丫头呢?”
“在楼下,车里。”
“带上她。走。”
两人下了楼,楼下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后座角落里,女孩蜷缩着,抱着膝盖。
她抬起头,看着刘坤,那双眼睛大大的,亮亮的,可里面没有光。
刘坤没看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阿贵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车子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后视镜里,那个废弃的仓库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刘坤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
去哪儿他也不知道,老周在找他,林烨也在找他。
上海这么大,可他能躲的地方不多了。
“老大,去老周那边?”
刘坤睁开眼。“不去,老周比林烨更危险,去南边松江那边,有个朋友。先躲几天。”
阿贵点头,车子拐上大路,往南边开。
刘坤回头看了一眼后座,女孩蜷缩在角落里睡着了。
她的眉头皱着,像在做噩梦。
刘坤收回目光,看着前方那片黑暗。
快了,快了,等风头过了,上海就是他的了。
他闭上眼睛,在颠簸中沉入黑暗。
老周坐在南市赌场的二楼包间里,面前摆着一壶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等了一夜,等阿明的消息,天快亮的时候,门开了,阿明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周爷,刘坤跑了。”
老周的眉头皱起来。“跑了?跑哪儿去了?”
“不知道。我们的人赶到那个仓库的时候,已经空了。人不在,那丫头也不在。地上有车轮印,刚走不久。”
老周的手慢慢握紧。
刘坤,你倒是跑得快。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发涩,可他没放下。
“找。”老周放下茶杯,“把上海翻过来,也要找到他,他手里那丫头,比他的命值钱。”
阿明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老周叫住他,“林烨那边呢?”
阿贵停下来。“林烨昨晚去了周浦,扑了个空。现在不知道在哪儿。”
老周沉默了一瞬,林烨扑空了,他肯定会继续找,继续查。
他一定会找到刘坤的,他不需要帮林烨找,只需要等。
“下去吧。”老周挥了挥手。
老周坐在那儿,看着那壶茶,看着那些烟头,看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
刘坤跑了,可他跑不掉,林烨在找他,老周也在找他。
他手里那丫头,是保命符,也是催命符。
等林烨找到他,就是他的死期。
老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还是苦,可他的嘴角勾起来了。
..........
林烨开着车,在空荡荡的马路上疾驰。
浦东,周浦,废弃的仓库,老周说刘坤可能在那儿。
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发涩,可他不敢眨眼。
他要找到刘坤,找到妹妹。
车子开了快一个小时,终于到了周浦。
这是一个小镇,很偏,很静,连路灯都没有。
林烨把车停在路边,下车,往镇子里走。
他按照老周说的路线,找到那条土路,土路尽头是一片荒地,荒地后面有一个院子,院子里有几间破房子。
林烨站在院门口,往里看。
里面很暗,没有灯,没有人声。
他推开门走进去,地上有车辙印,很新,不止一辆。
他走到那几间破房子前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破桌子,几把破椅子,地上有烟头,有酒瓶,有吃剩的饭菜。
他蹲下来,摸了摸烟头,还是温的。刚走不久。
林烨站起来,扫了一眼这间屋子。
刘坤带着他的人来过,而且还带着他妹妹。
可他们在林烨来之前走了。
他转身,冲出屋子。
站在院子里,他看着那些车辙印,往北去了。
走了,又跑了。
林烨的手慢慢握紧,指节捏得发白。
老周,你骗我?
不,老周没骗他,刘坤确实在这儿。
可刘坤跑了,他跑了。
他怎么知道的?有人通风报信?还是他本来就打算走?
林烨想起老周那张脸,矮胖,油腻,笑起来假惺惺的。
他说怕自己,可他真的怕吗?
他在想什么?在想怎么弄死刘坤,怎么抢地盘,怎么当上海的老大。
他在借刀杀人,借他的手杀刘坤。可他不告诉他刘坤跑了,让他扑空,让他白跑一趟。
林烨上了车,发动引擎,掉头,往南市开。
他要去问老周,问他刘坤在哪儿,问他是不是在耍他。
他踩下油门,车子更快了。
陈国栋坐在办公室里,一夜没睡。桌上的烟灰缸满了,茶也凉了。他看着那份刚送来的报告。
周浦废弃仓库,发现有人待过的痕迹,人已转移。
林烨去过那里,又跑了。
“陈队,”小张推门进来。
“刘坤的人也在找林烨。他们悬赏提到一万了,活捉两万。”
陈国栋的手慢慢握紧。
一万,两万,赵德海的人疯了。
他们不要命也要找到林烨,不要命也要给赵德海报仇。
可林烨还在躲,还在找刘坤,还在找他妹妹。
“老周那边呢?”
小张翻开记录本。“老周的人也在找刘坤,他们占了赵德海两个场子,还在往虹口那边扩。南市那边,他已经全控制了。”
陈国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赵德海死了,他的地盘空了。老周在抢,刘坤也在抢,还有其他人也在抢。
上海要乱了,全乱了。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通知下去,所有能调的人,全派出去。车站、码头、旅馆、出租屋,一个都不能漏。找到林烨,找到刘坤,找到那丫头。”
小张点头,转身跑了。
陈国栋站起来,走到窗边。林烨,你到底在哪儿?
你妹妹在哪儿?你还要杀多少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天等着。
等一个消息,等一个结果,等一个结束。
松江,一个叫泗泾的小镇。
刘坤躲在一间破旧的民房里,已经躲了一天。
阿贵从外面回来,带了些吃的,还有外面的消息。
“老大,老周的人还在找咱们,虹口那边,他已经占了四个场子了。闸北那边也在抢。”
刘坤接过吃的,没动。“林烨呢?”
“还在找。昨晚去了周浦,扑空了。现在不知道在哪儿。”
刘坤的手顿了一下。
林烨还在找,他不会停的找。直到找到他,救出林雪。
“老大,咱们还躲吗?”
刘坤没回答。
躲,躲到什么时候?等林烨被抓?等老周收手?
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手里那丫头,是保命符,林烨不敢杀他,至少现在不敢。
老周肯定会把消息告诉林烨,而 刘坤早都察觉到不对劲就跑路了。
到时候林烨觉得自己被耍,以林烨的性格肯定会灭了老周,到时候老周一死,他再出来主持大局,上海就是他的了。
只有到那时候,他才能把林雪给交出来。
想到这儿的时候,刘坤也只能不甘心的等着。
“再躲几天。”他转身,看着阿贵。
“等风头过了,咱们出去,林烨还在找,老周也在找。让他们先斗,咱们坐收渔利。”
阿贵点头,出去了。
刘坤坐回床上,看着角落里那个女孩。她蜷缩着,抱着膝盖,眼睛看着地上,不看任何人。
她不吃东西,不说话,只是缩在那儿,像一只受伤的猫。
刘坤看着她,忽然有些烦躁。“你吃点东西。”
女孩没动。
“我说,你吃点东西。”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女孩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大大的,亮亮的,可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在等他,等一个人。
刘坤移开目光,不再看她。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他翻了个身,在黑暗中沉沉睡去。
...............
老周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很热闹,赌客们还在玩,他的手下还在巡逻。
可他心里不踏实,那种不踏实从刘坤跑了之后就开始了。
他想起林烨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那个人不会听他解释,他只会问结果。
结果是他给了他地址,刘坤不在。
“周爷,”一个手下推门进来,“外面有人找。”
老周的心跳漏了一拍。“谁?”
“不认识。说是从周浦来的。”
老周的脸白了。
林烨,他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桌边坐下。“让他进来。”
门开了,林烨走进来。他的衣服上有灰,鞋上有泥,眼睛里有血丝。
可那双眼睛还是冷的,冷得像冰,老周的手开始抖,可他撑住了。
“林烨,你怎么来了?”
林烨走到他面前,站定。“刘坤不在周浦。”
老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跑了?”
“你知道他跑了?”
“我不知道。”老周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真的不知道。我的人一直在盯着他,可他跑了,我的人也没发现。”
林烨盯着他。“你耍我?”
“没有。”老周站起来,“我怎么可能耍你?刘坤死了,对我有好处,我要的是他的地盘,不是你的人。”
“那他在哪儿?”
老周摇头。“我不知道,他这次跑得很深,连我的人都找不到。”
林烨看着他,看了很久。老周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可他没躲。他知道,躲了就是心虚。
“老周,”林烨终于开口了,“我给你一天时间,一天内找到刘坤,找不到,我回来找你。”
老周的脸白了。“林烨,上海这么大,一天怎么够?”
“那是你的事。”林烨转身,往外走。
老周的声音从身后追来。“林烨,你妹妹在刘坤手里。你杀了我,也找不到她。”
林烨没听,推开门,走了。
老周坐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还在抖。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林烨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来人。”老周的声音很低。
一个手下推门进来。“周爷?”
“加派人手,找刘坤,挖地三尺也要找到他。”
手下点头,转身跑了。
老周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黑暗。
刘坤,你跑不掉的。
林烨从赌场出来,上了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一动不动。
车子在夜色里行驶,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林烨看着那些光晕,脑子里全是妹妹的脸,她还在等,等了他三年。
他不能让她再等了,不能再等了。
如果老周找不到刘坤,那老周就拿命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