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船在海面上行驶,引擎声低沉,船身微微摇晃。
林烨站在甲板上,搂着林雪,看着远处那条渐渐清晰的海岸线。
他的手臂还在疼,腹部的伤口也在渗血,血透过布条,染红了衣服。
一个穿制服的人走过来,三十来岁,脸很黑,眼睛很亮,腰里别着枪。
“你叫什么名字?”
林烨没回答。那人又问:“这船哪来的?”
林烨还是没回答。那人的眉头皱起来,手按在腰间的枪上。“我问你话呢。”
林烨看着他,那双眼睛冷得像冰。那人的手顿了一下,没掏出来。他见过很多人,没见过这种眼神。
“带他去舱里。”他对身后的人说。
两个人走上来,一左一右,要拉林烨。林烨没动,只是把林雪放在甲板上,轻声说:“站这儿别动。”
林雪抓住他的衣服,不松手。林烨低头看她,眼神软了一下。“哥哥一会儿就回来。”
林雪慢慢松开手。
那两个人都快三十岁,穿着制服,身体结实。左边那个伸手来抓林烨的肩膀,林烨侧身躲开,右手掐住他的手腕,一拧。
那人疼得弯下腰,嘴刚张开,林烨的肘部已经砸在他后颈上了。
他趴在地上,不动了。
右边那个愣住了,反应过来,伸手去掏枪。
林烨没给他机会,一脚踢在他膝盖上,他跪下去。
林烨的手掌切在他脖子上,他眼睛一翻,也倒下了。
两个人都没死,只是晕了。
甲板上其他人都惊呆了。有人举起枪,对准林烨。
“别动!再动开枪了!”
林烨没动,只是看着那人。“我不想杀人。让我们走。”
那人的手在抖,枪口也在晃。“你……你打晕了边防战士,这是重罪!”
林烨看着他。“我知道。可我有苦衷。”
那人不明白,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这个人打晕了他的战友,必须抓起来。
他扣着扳机,没敢开。
林烨往前走了一步,那人往后退了一步。
“别过来!”
林烨停下来。“把船靠岸,让我们走。我不会伤害你们。”
那人摇头。“不行。你犯了法,必须跟我回去。”
林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抱起林雪,走到船舷边。
“你干什么?”那人大喊。
林烨没回答,抱着林雪跳进了海里。
水很凉,伤口被海水浸透,疼得像刀割。可他咬着牙,一只手托着林雪,另一只手划水。
林雪搂着他的脖子,不敢出声。身后那艘大船上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跳下来追。
林烨游得很快,伤口在流血,可他顾不上。他游到那艘快艇旁边,把林雪托上去,自己翻上去,发动引擎。快艇冲出去,往另一个方向开。
大船在后面追,可快艇太小,太快,拐进一片礁石区,大船进不去。追了一会儿,放弃了。
林烨把快艇开到岛的背面,那里有一片沙滩,很隐蔽。他靠岸,抱着林雪上岸。林雪浑身湿透了,发抖,可她没哭。
“哥哥,我们不去那个大船了吗?”
“不去。”
“我们去哪儿?”
林烨沉默了一瞬。“回上海。”
林雪的眼睛瞪大了。“上海?不是要离开吗?”
林烨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还有些事没做完。做完了,就走。”
林雪不明白,可她没问。她只是点头。
林烨把她放在一块礁石后面,让她坐着。“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
林雪抓住他的衣服。“哥哥,你别丢下我。”
“不会。”林烨看着她的眼睛,“哥哥答应你,一定回来。”
林雪慢慢松开手。林烨站起来,走到快艇旁边,把船推到海里。然后他跳上去,发动引擎,往另一个方向开。他要把边防那些人送到安全的地方,不能让他们在岛上等死。他开回那个岛,把船上那几个人拖上岸,放在棚屋里。他们还没醒,呼吸很均匀。
林烨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了。
他回到林雪身边,天已经快黑了。林雪还坐在那块礁石后面,抱着膝盖,一动不动。看见他回来,她站起来,跑过来。
“哥哥!”
林烨接住她,抱起来。“走吧。”
两人上了快艇,往上海方向开。
天黑了,海面上很黑,只有快艇的灯照着前方。
林烨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那片黑暗。
他知道回上海很危险,警察在找他,阿昌的人也在找他。
可他必须回去,他需要钱,需要证件,需要一条离开的路。
快艇开了两个小时,在一处偏僻的码头靠岸。
林烨把船系好,抱着林雪上岸。码头很小,只有几间仓库,没有人。
他沿着小路走,走到一条马路上。路上没有车,也没有人。
他拦了一辆货车,给了司机一些钱,让他带他们进城。司机是个老头,看了看他身上的血,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女孩,没多问,让他们上车了。
货车在夜色里行驶,进了市区。林烨在一条偏僻的巷子口下车,抱着林雪走进去。巷子很深,很暗,两边是旧房子。他找了一间没人住的空屋,撬开门,进去。
屋里很暗,有霉味。他把林雪放在一张破沙发上,自己坐在地上。
“今晚住这儿。”
林雪点头。
林烨从兜里掏出最后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给她,一半自己吃。林雪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
“哥哥,我们以后住哪儿?”
林烨看着她。“不住这儿。我们离开上海,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去哪儿?”
“香江。”
林雪没听过这个名字,可她相信哥哥。她点头。
林烨吃完饼干,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很黑,很安静。
他想起刘坤,想起赵德海,想起老周,想起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
他们死了,可他们的手下还在,还在找他。
他得离开,越快越好。
天亮了。陈国栋带着人上了那座岛。
他们接到边防的通知,说岛上发现了尸体。他跳上岸,看见沙滩上躺着几具,礁石上还躺着一个。他走过去,蹲下来。刘坤,太阳穴一个洞,血已经干了,眼睛还睁着,瞪着天。
旁边还有七八个人,都死了,有的头骨碎了,有的喉咙断了。陈国栋站起来,脸色铁青。小张从棚屋里跑出来。
“陈队,棚屋里还有几个,穿着制服,是边防的人。没死,只是晕了。”
陈国栋的眉头皱起来。“林烨干的?”
“应该是。边防的人说,昨晚他们抓了一男一女,男的打晕了他们,跑了。”
陈国栋的手慢慢握紧。又跑了,又在他眼皮底下跑了。他转身,往海边走。小张跟在后面。
“陈队,咱们现在去哪儿?”
“回上海。林烨肯定回上海了。他带着一个孩子,跑不远。港口、码头、车站,全给我盯死。”
小张点头。
陈国栋上了船,站在船头,看着那座越来越远的岛。林烨,你杀了这么多人,你以为跑到香江就完了?你跑不掉的。
林烨在空屋里待了一整天。他换了衣服,简单处理了伤口,然后出去找船。他知道上海有几个偷渡的点,专门送人去香江。他找到其中一个,在十六铺码头附近。
码头很热闹,人来人往,船来船往。林烨站在远处,看着那个地方。门口站着几个人,穿着黑色衣服,腰里别着家伙。不是警察,是阿昌的人。他们堵在那儿,盘问每一个进出的人。
林烨转身,走了。
他又去了另一个点,在虹口。也有人守着,是老周的人。他又去了闸北,还是有人。所有能离开上海的地方,都被人守住了。黑白两道,都在找他。
林烨回到空屋,天已经黑了。林雪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看见他回来,眼睛亮了一下。
“哥哥,找到了吗?”
林烨摇头。“没有。”
林雪的眼神暗下去,可很快又亮起来。“没关系,哥哥一定能找到。”
林烨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搂住她。
“嗯,一定能找到。”
窗外,夜色很深。远处的码头,灯还亮着,那些人还在守着。他们不会走,他们会一直守,直到抓到他。
林烨看着那片黑暗,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硬闯不行,人太多。偷渡不行,路被封了。他得想别的办法,得找一条没人知道的路。
他想起一个人——六哥。在四九城帮过他的那个六哥。
六哥在上海也有关系,也许能帮他。
.............
太阳升起来了。海面上的雾散了,那座小岛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
陈国栋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近的岸。
他的脸色铁青,眼睛里有血丝,一夜没睡。从接到边防的电话开始,他就知道,又出事了。
船靠岸了。他跳下去,踩在礁石上,差点滑倒。小张跟在后面,扶了他一把。沙滩上躺着几具尸体,横七竖八,血已经干了,发黑,引来几只苍蝇,嗡嗡叫。
陈国栋走过去,蹲下来。
刘坤。太阳穴一个洞,枪还握在手里,血从洞里流出来,淌在石头上,已经凝固了。眼睛还睁着,瞪着天,瞳孔散了。陈国栋伸手,把他的眼皮合上。
旁边还有七八个人,都死了。有的头骨碎了,白的红的混在一起。有的喉咙断了,伤口翻开着,像一张嘴。还有一个,手腕碎了,胳膊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死的虫子。
小张的脸色白了,转过身,干呕了两下。
陈国栋站起来,扫了一眼这片沙滩。从礁石那边到灌木丛,再到棚屋后面,到处是血,到处是尸体。他数了数,加上刘坤,一共九个。他想起林烨那双眼睛,冷得像冰。一个人,杀了九个,还带着一个孩子,还受了伤。
“陈队,棚屋里还有几个。”小张跑过来,“穿着制服,是边防的人。没死,只是晕了。”
陈国栋走过去。棚屋里躺着三个人,都穿着边防制服,呼吸均匀,后颈有淤青。林烨没杀他们,只是打晕了。
“他们说什么了?”
“说昨晚在海上截了一艘快艇,上面一男一女。男的打晕了他们,跳海跑了。”
陈国栋的手慢慢握紧。一男一女。林烨和林雪。他们回上海了。
他走出棚屋,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疲惫的脸,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想起赵德海,想起老周,想起刘坤。三个月,三个老大,全死了。全死在林烨手里。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嘶哑。
“全城戒严。港口、码头、车站、长途汽车站,所有出上海的路,全给我封死。偷渡的点,也派人盯着。林烨受了伤,带着一个孩子,跑不远。”
小张犹豫了一下。“陈队,阿昌的人也在盯着那些地方。咱们可能会碰上。”
“碰上就碰上。”陈国栋看着他。
“林烨杀了那么多人,不能再让他跑了。黑白两道,谁先找到他,谁抓。但不能让他出上海。”
小张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陈国栋站在沙滩上,看着那片海。
海浪拍在礁石上,轰隆轰隆响。他想起林雪那双眼睛,照片上的,亮亮的,像星星。那丫头被关了三年,刚被救出来,又要跟着她哥哥逃亡。她才八岁。
他上了船,站在船头。船掉头,往上海方向开。他盯着前方那条海岸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林烨,这次,我一定要抓到你。
十六铺码头。
天已经大亮了。码头上人来人往,扛包的,拉车的,算账的,吆喝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阿昌站在码头入口处,身后站着十几个人,都穿着黑色衣服,腰里别着家伙。他们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眼睛像鹰一样。
有人跑过来。“昌哥,虹口那边没动静。闸北也没有。”
阿昌的眉头皱起来。“他受了伤,还带着一个孩子,能跑多远?肯定还在上海。”
“可咱们找了这么久……”
“继续找。”阿昌打断他,“港口、码头、车站,所有能离开上海的地方,全给我盯死。他跑不掉的。”
那人点头,跑了。
阿昌掏出烟,点了一支。
烟头的红光在晨光里很淡。
他想起老周,想起他那张脸,想起他最后那句话“阿昌,跟了我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他不委屈。
老周对他有恩,他这条命是老周救的。
老周死了,他不能让他白死。
“昌哥,警察也来了。”一个手下指着远处。
阿昌看过去。几辆警车停在码头外面,下来七八个人,都穿着制服,腰里别着枪。领头的他认识,陈国栋身边的,叫小张。
小张走过来,站在阿昌面前。
“阿昌,陈队说了,林烨是警方要抓的人。你们可以帮忙找,但不能动手。”
阿昌看着他。“找到他,交给你们?”
“对。”
阿昌笑了,笑得很冷。“交给你们,你们能关住他?赵德海死了,老周死了,刘坤也死了。你们连个受伤的人都抓不住。”
小张的脸涨红了。“那是我们的事。”
阿昌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小张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手慢慢握紧。
虹口,十六铺,闸北,南市。所有港口,所有码头,所有车站,都站满了人。穿黑衣服的,穿警服的,还有那些为了赏金来的混混。
他们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每一个可疑的包裹,每一辆车。没有人能离开上海。
林烨躲在空屋里,已经躲了一天。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条空荡荡的巷子。林雪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他。
“哥哥,我们出不去了吗?”
林烨没回答。他想起那些港口,那些码头,那些车站。
黑白两道的人都在那儿守着,他带着林雪,硬闯不出去。
“能出去。”
“哥哥想办法。”
林雪点头,不问了。
林烨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明天,哥哥去找一个人。他也许能帮我们。”
“谁?”
“六哥的人。以前帮过哥哥的。”
林雪没见过六哥,可她相信哥哥。她点头。
林烨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黑了,巷子里很暗,没有灯。远处的码头上,灯还亮着,人影晃动。那些人还在守着,不会走。
他看着那片黑暗,脑子里在盘算。六哥在上海有关系,认识一些跑船的人。也许他能找到一条没人知道的路。他必须找到,必须带林雪离开。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那条空荡荡的巷子里。惨白惨白的,像死人的脸。远处的码头上,有人喊了一声,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