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灯光昏暗,旗袍女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烨贴在墙边的阴影里,手指已经触碰到了那枚沉重的硬币。
他没打算动刀。
在何志远的地盘杀一个端茶递水的佣人,那是自找麻烦。
旗袍女人哼着苏州小曲,手里端着一套精致的白瓷茶具。
就在她转过弯的一瞬间,林烨的手指猛地一弹。
硬币带着劲风,精准地击中了走廊另一头的装饰花瓶。
“哗啦!”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旗袍女人吓得惊呼一声,本能地转过身朝发声处跑去。
“谁?谁在那儿?”
林烨借着这几秒钟的空档,身形如离弦之箭,瞬间闪入肥龙的办公室。
反手关门,落锁,动作一气呵成。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雪茄味。
林烨没有开灯,金丝边眼镜后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
他快步走到那台笨重的保险柜前,手指轻触锁芯。
这种老式的转盘锁,对他来说就像小儿科。
“三左,九右……”
林烨屏住呼吸,感受着锁芯内部细微的震动。
这是他在四九城混迹时练就的本事。
“咔哒。”
保险柜门应声而开。
林烨从里面抽出一叠文件,快速翻找。
那份印着公会红戳的名单,就在最下面。
他飞速将文件揣入怀中,又将保险柜复位。
走出办公室时,他依旧是那个文质彬彬的陈永仁。
“阿杰,东西拿到了。”
林烨在走廊拐角与阿杰汇合,语气平淡得像刚喝完一杯茶。
阿杰眼底闪过一抹惊骇。
不到两分钟。
这个男人不仅避开了巡逻的保安,还没惊动任何人。
“陈先生,何先生在楼下等您。”
林烨整了整西装领口,换上一副略带局促的笑容。
“好,咱们快下去,这里的人看起来都好凶。”
当他再次出现在宴会厅时,肥龙正跟几个富商聊得热火朝天。
陈国栋则站在不远处,目光始终锁定在林烨身上。
林烨故意装作没看见,走到何志远身边。
“何老,我有点头晕,想先回去了。”
何志远看了林烨一眼,微微点头。
“也好,年轻人不适应这种场面很正常。”
两人穿过人群,就在路过陈国栋身边时,林烨脚下一个不稳。
“哎哟。”
他顺势撞在了陈国栋的肩膀上。
陈国栋本能地伸手扶住他,双眼如电。
“陈先生,小心点。”
林烨连连道歉,脸上满是慌乱。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太习惯这种香槟的味道。”
他在起身的瞬间,手掌在陈国栋的口袋边缘轻轻擦过。
那是顶级扒手的“礼尚往来”。
他不是要偷东西,而是要种下一个让陈国栋自我怀疑的种子。
直到坐上回公馆的轿车,林烨才长舒一口气。
“名单拿到了?”
何志远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在怀里。”
林烨的声音恢复了冷冽。
“干得不错,阿仁。”
何志远睁开眼,从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扔了过去。
“这是你应得的。明天带小雪出去逛逛,她跟着你受了不少罪。”
林烨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的。
足足一万港币。
在1957年的香江,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林烨没客气,直接揣进了兜里。
“谢谢何老。”
回到公馆时,林雪已经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
她怀里还紧紧抱着那本英文绘本,嘴角带着笑。
林烨轻轻把她抱起,走回楼上的卧室。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
第二天一早,阳光铺满了九龙的街道。
林烨换了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服,戴上那副金丝边眼镜。
看起来就像个从海外归来的谦谦君子。
“小雪,起床了,今天带你出去玩。”
林雪猛地从床上弹起来,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子。
“真的吗?去哪里?”
“去中环,去吃最好吃的点心,买最好看的裙子。”
林烨揉了揉她的脑袋,眼神里满是宠溺。
两人下了楼,阿杰已经准备好了那辆黑色的奔驰。
“陈先生,何先生交代,今天由我送你们。”
“不用了,阿杰。”
林烨摇了摇头,嘴角挂着温和的笑。
“我想带妹妹体验一下香江的天星小轮和叮叮车。”
“总开着车,她看不见这城市的烟火气。”
阿杰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他明白,林烨这是想让林雪过一天真正普通孩子的日子。
中环的街道繁华而喧嚣。
这里到处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还有穿着旗袍、踩着高跟鞋的大家闺秀。
林雪拉着林烨的手,好奇地看着路边的报摊和冷饮店。
“哥哥,那个是什么?”
她指着一个卖白糖糕的小摊,咽了口唾沫。
林烨二话不说,直接掏出一张十块的大钞递过去。
“老板,来两块,要最甜的。”
摊主看见大钞,眼睛都直了。
“哎哟,小少爷,您这钱太大了,我找不开啊。”
林烨温和地笑了笑。
“不用找了,给孩子拿个好的。”
周围的路人纷纷侧目。
有人低声议论:“这是哪家的阔少爷?出手这么大方。”
林烨毫不在意,接过白糖糕递给林雪。
“慢点吃,别沾在裙子上。”
林雪咬了一口,甜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哥哥,好甜啊。”
“以后想吃多少都有。”
林烨带着她走进了一家叫“连卡佛”的高级百货公司。
这里的装潢极度奢华,大理石地面倒映着璀璨的水晶吊灯。
门口的保安原本想拦人,但看见林烨那身笔挺的西装和那种不经意流露出的贵气,立刻恭敬地弯下了腰。
“欢迎光临。”
林烨领着林雪直奔二楼的童装区。
这里的衣服都是从伦敦和巴黎空运来的,每一件都漂亮得像艺术品。
“小姐,帮我妹妹挑几套裙子,要最好的面料。”
林烨站在柜台前,语气淡然。
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看见林烨长得儒雅帅气,脸微微一红。
“先生,您妹妹真漂亮,这套粉色的丝绒裙很衬她。”
林雪看着那条裙子,手有些局促地往后缩。
“哥哥,这个一定很贵吧?”
还没等林烨说话,旁边传来一声尖锐的冷哼。
“哟,这不是那个上海来的乡巴佬吗?”
林烨转过头。
一个穿得花里胡哨、浓妆艳抹的女人正挽着一个大肚子男人的手走过来。
正是何少聪平日里的狐朋狗友,一个姓张的富家千金。
“张小姐,请自重。”
林烨皱了皱眉,语气依旧温和,但眼神里已经没了温度。
张小姐不屑地扫了一眼林雪洗得有些发白的布鞋。
“少聪都跟我说了,你们就是何家收留的穷亲戚。”
“这种地方也是你们能消费得起的?”
她指着那条粉色裙子,对店员喊道:
“这条裙子我要了,包起来送给我家的小哈巴狗穿。”
店员有些为难地看着林烨。
“这位先生,张小姐是我们这里的金卡会员……”
林雪的小脸瞬间变得苍白,她紧紧抓着林烨的手指。
“哥哥,我们走吧,我不喜欢这条裙子。”
林烨的目光沉了下去。
他缓缓摘下金丝边眼镜,掏出手绢仔细地擦拭着。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
这是他杀意涌动前的习惯。
但他现在是陈永仁。
“张小姐,在这座城市,有钱并不代表有教养。”
林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教养?你跟我谈教养?”
张小姐大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
“我买这条裙子只需要签个字,你呢?你得修多少辆破车才买得起一个扣子?”
林烨没理她,直接从西装口袋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信封。
他拉开封口,随手抽出两叠崭新的港币,重重地拍在柜台上。
“哗啦。”
成叠的钞票散开,每一张都是印着狮子头的千元大钞。
整整两万。
柜台后面的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只有几十块的年代。
两万港币简直就是一座金山。
那个张小姐的笑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母鸡。
那个大肚子男人也愣住了,眼神里满是惊恐。
能随手揣着两万现金逛街的人,能是普通穷亲戚?
“把这里的裙子,只要是我妹妹能穿的尺码,全部包起来。”
林烨重新戴上眼镜,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剩下的,作为这位小姐的小费。”
店员的声音都在发抖。
“先生……这……这太多了。”
“我说,全部包起来。”
林烨盯着她的眼睛,那种上位者的压迫感让店员瞬间屏住了呼吸。
“是!是!马上为您打包!”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叹。
“天呐,这是真正的豪门啊。”
“刚才那女的真是瞎了眼,还说人家是乡巴佬。”
“看人家那气质,那才是真正从洋墨水里泡出来的贵公子。”
张小姐的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紫。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烨拉着林雪的手,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向电梯。
“小雪,刚才那个阿姨教了我们一件事。”
林雪抬头看着哥哥。
“什么事?”
“当你站得足够高的时候,苍蝇的嗡嗡声是听不见的。”
林雪用力点了点头。
“哥哥,你刚才好威风啊。”
两人出了百货公司,又去了当时香江最有名的“启德游乐场”。
林烨带着林雪坐了旋转木马。
在飞旋的木马和欢快的音乐声中,林雪笑得前仰后合。
林烨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看着妹妹的笑脸。
他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什么鲜血,什么通缉,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遥远。
午后,他们在中环的一家老字号茶餐厅坐下。
“两份烧鹅饭,一份冻奶茶,再来一笼虾饺。”
林烨熟练地用粤语点餐。
林雪吃得满嘴流油。
“哥哥,香江真的太好了,我们以后再也不回去了,好不好?”
林烨喝了一口奶茶,那种苦涩中带着丝滑的味道在他舌尖散开。
“不回去了。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就在这时,茶餐厅的门口走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国栋。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的西装,神色有些憔悴。
他的目光在餐厅里扫视,最后落在了林烨这一桌。
林烨没有躲闪,而是优雅地举起奶茶杯,朝他微微示意。
陈国栋走了过来,拉开椅子坐在了林烨对面。
“陈先生真是好兴致。”
陈国栋盯着林烨,语气里透着一股不甘。
林烨笑了笑,给林雪擦了擦嘴角。
“陪妹妹逛逛街,陈警官要不要一起吃点?”
“不了。”
陈国栋身后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昨晚肥龙的办公室丢了东西,陈先生知道吗?”
林烨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
“丢了东西?那是该报警啊。不过肥龙叔家大业大,应该不差那点零头。”
陈国栋死死盯着林烨的虎口。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红痕,是昨晚潜入时被防盗网刮蹭到的。
“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林烨看了看手,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
“刚才在游乐场,陪妹妹抓气球不小心蹭到的。”
他转过头问林雪。
“是不是啊,小雪?”
林雪乖巧地点头。
“嗯,哥哥为了帮我抓那个粉色的气球,手都流血了。”
林雪的眼神干净透明,没有任何撒谎的痕迹。
陈国栋在这一刻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证据。
他需要证据。
可眼前的林烨,把陈永仁这个角色演得太完美了。
完美到连每一个呼吸都符合逻辑。
“陈警官,要是没事的话,我们要去买电影票了。”
林烨站起身,礼貌地结了账。
他领着林雪走出餐厅。
阳光拉长了他们的身影。
陈国栋坐在位子上,看着那一桌剩下的残羹冷炙。
“小张,去查那个游乐场,看今天有没有人因为抓气球受伤。”
陈国栋低声对身后的手下说道。
但他心里明白。
林烨既然敢说,就一定会做好万全的准备。
回到公馆时,天色已近黄昏。
何志远正坐在客厅等他。
“名单我看过了,很有意思。”
何志远示意林烨坐下。
“接下来,你要做第二件事了。”
林烨安置好林雪,重新回到客厅。
“什么事?”
何志远从怀里掏出一封黑色的邀请函。
“下周,香江要举办一场古董拍卖会。”
“我要你拍下那尊名为睡虎的青铜鼎。”
林烨眉头微皱。
“只是拍东西?”
“不。”
何志远压低声音。
“那尊鼎里,藏着进出公海深处那座金矿的地图。”
“而名单上的那些人,都会去。”
林烨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拍卖会?
古董?
地图?
看来这香江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他刚准备接过邀请函,阿杰突然神色匆匆地跑了进来。
“何老,出事了。”
阿杰递过一张电报纸。
“上海那边发来的,易中海……在监狱里死了。”
林烨拿邀请函的手猛地一顿。
易中海死了?
死得这么突然?
他盯着那张电报,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难道四九城的那些余孽,也追过来了?
“死因呢?”
林烨的声音沉了下去。
“中毒。而且死者的身上……都刻着一个‘林’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