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公馆那雕花繁复的窗棂,在水磨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烨站在露台上,看着脚下的庭院。
那是他来到这片繁华之地后,鲜有的宁静时刻。
小草和林雪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两个女孩共用一个瓷盘,盘里是刚出炉的叉烧包,冒着腾腾的热气。
林雪正有模有样地指着本子上的字,教小草念。
小草的声音还有些怯,但眼神里那股子在大山里磨出来的死气,正在被眼前的香气一点点冲淡。
林烨靠在朱红色的柱子上,摘下那副金丝边眼镜,用洁白的手帕轻轻擦拭。
他的神色平静如水,可心底却像是有万千惊雷在涌动。
四九城传来的消息,像是一根带毒的刺。
易中海在监狱里横死。
而那个自诩聪明的阎埠贵,早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在那场清算中化为了尘土。
林烨很清楚,这绝对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
在那大墙之内,能毒死易中海并刻下“林”字的人,绝不是为了替天行道。
那是有人在用林烨最熟悉的手段,向他发出名为索命的邀请函。
对方想要他的命,更想要他现在这层名为陈永仁的皮。
“陈先生,何老请您去内厅。”
阿杰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尽头,语气一如既往地恭敬,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迫。
林烨戴上眼镜,神色恢复了那股子留洋归来的矜贵。
“知道了。”
他迈开步子,皮鞋在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每一步的间距,都被他控制得精确无比。
那是他的防线,也是他的伪装。
内厅里,何老正坐在一张酸枝木大椅上。
面前是一副未下完的残局,黑白棋子交错,杀机在方寸之间弥漫。
林烨走进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桌边。
何志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连眼皮都没抬。
“阿仁,你看看这局,白子还有活路吗?”
林烨低头扫了一眼。
黑子势大,已经形成了合围,白子只剩一处气口。
他伸手拿起一枚白子,指尖轻轻一转,直接落在了黑子腹地的空当。
“置之死地,未必不能后生。”
林烨的声音很稳,不带一丝波澜。
何志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异色。
“好一个置之死地。这地方的局,可比这棋盘要脏得多。”
何志远放下手中的茶杯,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手。
“阿仁,你来公馆也有些日子了,觉得我何志远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烨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温文尔雅。
“何老是这片土地的泰斗,也是小雪和小草的恩人。”
“客套话就免了。”
何志远摆了摆手,自嘲地笑了笑。
“外面的人叫我阎王,说我年轻时靠跑海起家,手里沾的血能染红半片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烨,看着外面的海面。
“但我其实只是个守墓人。守着我那点微薄的名声,也守着这快要崩塌的旧秩序。”
林烨听着,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何志远突然交心,绝不是为了感慨人生。
“肥龙那边的名单,你带回来了,做得很好。”
何志远转过身,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但那只是开胃菜。名单上的人,有一半已经投靠了那些大胡子外国人。”
“剩下的另一半,正打算在这个月底把我踢出商会。”
1957年的这里,势力交织错综复杂。
华商、洋行、帮派,每一方都在这狭窄的土地上疯狂撕咬。
“您需要我做什么?”
林烨抬起眼帘,目光直视这位大佬。
“我要你帮我拿回一件东西。”
何志远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枚通体碧绿的印章,底部的纹路极其复杂。
“这是当年商会的总印。没了这东西,那些人就算选出了新头领,也过不了那帮大胡子的关。”
“印章在哪?”
“在金都路的那家洋行金库里。”
何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冷酷。
“金库的钥匙有三把,分别在三个外国主管手里。”
“我要你从他们身上,把钥匙借出来。”
林烨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弧度。
“这不像是陈永仁能办到的事。”
“所以,你需要一个契机。”
何志远又拿出一份邀请函,金色的边框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半岛饭店的慈善晚宴。那是这儿最顶级的聚会。”
“那三个外国主管都会到场。他们喜欢年轻、多金且有教养的绅士。”
林烨接过邀请函,手指在烫金的字迹上摩挲。
“陈队长也会去吧?”
何志远点了点头。
“他是北方来的调查员,这边的人为了面子,会让他见识见识这儿的繁华。”
“他在暗处,你在明处。这出戏,你要是演砸了,不仅印章拿不到,你的两个妹妹,恐怕也保不住。”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最现实的交易。
林烨没有愤怒,只是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刚才那枚白子,重重地拍在棋盘中央。
“何老,三件事。做完之后,我要我名下的那些账目,全部抹平。”
“成交。”
林烨走出内厅时,阳光有些刺眼。
阿杰等在外面,递过来一套新的定制礼服。
“陈先生,阿敏小姐已经在练习室等您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烨过上了真正的贵族生活。
他每天要学习洋人的菜单,练习交谊舞的舞步。
还要记住那些外国名流的繁琐头衔和各种忌讳。
阿敏对他极其严格。
只要他的背部有哪怕一公分的紧绷,那根细长的戒尺就会抽在他的手背上。
“林先生,你的眼神还是太凶。陈永仁看人的时候,应该带点忧郁和深情。”
阿敏站在林烨面前,双手环胸,眉头紧蹙。
林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尝试着放空大脑,想象自己从未见过血,从未在那些阴冷的巷子里杀过人。
他的眼神逐渐涣散,变得迷离且深邃。
那种冷冽的杀气,被一层淡淡的、略显伤感的雾气所取代。
阿敏看愣了。
这个男人,简直是个天生的演说家。
如果不是她知道林烨的底细,此刻她一定会沉溺在那双迷人的眼睛里。
“很好。保持住这个状态。”
而在这种训练之下,林烨却从未停止对外部信息的搜集。
深夜,等小雪和小草都睡熟后。
他会悄无声息地避开公馆的眼线,出现在那些阴暗的角落里。
他需要钱,需要更多的信息。
他找了那些专门盯着码头的混混。
他要知道陈国栋的一举一动,更要知道那封信背后,到底谁在四九城兴风作浪。
毕竟,易中海这种人,绝不是随便谁都能在监狱里毒死的。
第四天的深夜。
林烨从外带回了一则惊人的消息。
陈国栋在警署调阅了陈永仁的所有档案。
但他并不满足。
他甚至私下联络了北方的旧部,试图通过在那边留存的身体特征记录进行核对。
虽然1957年没有什么指纹比对,但一个人的骨骼宽度、疤痕位置,都是抹不掉的。
“陈国栋,你还真是条咬死不放的狗。”
林烨坐在租来的破烂小屋里,手里把玩着一枚锋利的硬币。
硬币在指缝间如灵蛇般游走。
他不能杀陈国栋,至少现在不能。
杀了陈国栋,只会引来更大的风暴,彻底毁掉他现在的安稳。
他要做的,是让陈国栋觉得,自己查到的所有线索,都是错的。
甚至要让陈国栋觉得,那个杀人者林烨,其实早就死在了海上的风浪里。
“哥哥?”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烨一惊,手中的硬币瞬间消失。
他转过身,看见小草正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件旧包袱。
“你怎么没睡?”
林烨走过去,声音变得温和,带了一丝陈永仁式的宠溺。
小草走到他面前,拉住他的衣角。
“我做噩梦了。梦见深山里的人,要把我也卖到这里来。”
林烨蹲下身,轻轻抱住这个受惊的孩子。
“别怕。这儿没人敢动你。”
“哪怕是天王老子要动你,我也能把他拽下来。”
小草感受着林烨胸口的温度,那股属于兄长的安全感让她渐渐安静下来。
“哥哥,那个爷爷说,我们可以去上学。”
“我们要学洋文,学画画。以后我们是不是就再也不用躲在树林里吃野果了?”
林烨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
“是。以后我们只吃这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你们会住在大房子里,有花不完的钱,认识最好的朋友。”
安顿好小草后,林烨重新回到了何老的内厅。
此时已是凌晨三点。
何志远依旧没睡,他面前摆着一叠崭新的资料。
“陈国栋已经在查温哥华的医生记录了。他在找你右肩上的那处旧伤。”
林烨摸了摸自己的右肩。
那是当年在雪地里跟野物搏斗时留下的疤痕。
“陈永仁也有伤,两年前他在滑雪场摔断过骨头。”
何志远推过来一个精美的木盒子。
“这里面有我们要用的东西。”
林烨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特制的药膏。
“那是北方老郎中的秘方,能让伤疤在半个月内看起来像是刚长好的新肉。”
“阿敏会帮你处理。一个月内,你肩膀上的疤会变成一处看起来像摔伤的旧疾。”
林烨看着那些药膏,眼神冷漠。
“何老,你为了这颗棋子,还真是舍得下血本。”
何志远笑了。
“你是我的将。将要是丢了,这残局也就没法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