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城的薄雾还未散去,半岛酒店顶层的硝烟似乎还在鼻尖盘旋。林烨坐在卡车的副驾驶位上,随着颠簸的土路微微晃动。车斗里,那个装着紫金龙首的沉重木箱被阿杰用几捆厚实的生丝紧紧压着,外面又横七竖八地堆了几袋子沉甸甸的糙米作为掩护。
“陈先生,咱们不回何家公馆,直接回药铺?”阿杰握着方向盘,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这一夜的惊心动魄,让他这个在刀口舔血多年的汉子都有些后怕。
“回公馆太招眼,霍华德的人现在肯定像疯狗一样盯着那儿。”林烨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冷静,“去回春堂后院。那个时间,小雪和草儿应该已经起来了。”
卡车在静谧的街道上穿行,最后拐进了一条幽深狭窄的后巷。
回春堂后院。
这里不像是前面医馆那么古朴森严,反而透着一股浓郁的生活气息。墙角扎着一排整齐的竹篱笆,上面爬满了牵牛花的藤蔓。此时,厨房的烟囱已经升起了袅袅青烟。
林烨推开院门,脚下的布鞋踩在略显潮湿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哥?是你吗?”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林雪系着一件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正在滴水的青菜。她看到林烨,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但很快这笑容就变成了担忧。
“你怎么弄得这一身……全是泥水和烟味?”林雪快步走过来,想要伸手去拉林烨的袖子,却又怕自己手上的泥弄脏了他昂贵的西装。
林烨笑了笑,那种在半岛酒店面对沈若冰和李德胜时的杀伐果断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温润的柔和。
“没事,昨晚在码头那边处理点米仓漏雨的事,耽误了。”林烨轻描淡写地撒了个谎。
“骗人,哪有漏雨能漏成这样的。”林雪嘟着嘴,眼里满是心疼,“快去洗洗,草儿已经烧好了热水。”
话音刚落,一个小小的脑袋从厨房门后探了出来。草儿约莫十二三岁,原本是逃荒来的小乞丐,被林烨救下后就一直跟着林雪,名义上是丫鬟,实际上被林烨当成亲妹妹养着。
“陈大哥!”草儿欢快地跑出来,手里还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铜盆,“热水刚开,我还加了两枚你教我配的避邪草药,洗了去晦气。”
“好,去晦气。”林烨揉了揉草儿的小脑袋,转头对阿杰使了个眼色。
阿杰心领神会,带着两个心腹悄悄把车斗里的木箱搬进了地窖。那是回春堂最隐秘的地方,常年存放着名贵的犀角和山参,如今却成了龙首最后的藏身所。
洗漱完毕,林烨换上了一身素净的青色棉布长衫,整个人看起来像个不染尘埃的教书先生。
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三碗热气腾腾的白米粥,一盘自家腌制的酸萝卜,还有几个白胖的馒头。
“哥,你多喝点粥,这米是咱们新界刚运回来的,可香了。”林雪一边给林烨盛粥,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昨天赵老板来过,说这几天米价稳住了,好多街坊都托我谢谢你,说你是咱们下城区的活菩萨。”
“活菩萨谈不上,能让大家吃上口饱饭就行。”林烨端起碗,轻轻抿了一口。
粥很稠,带着一股新米独有的清甜。这在那个动荡的年代,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安稳。
“陈大哥,昨天那个戴面具的漂亮姐姐又来了,她还给我和雪姐姐带了南洋的巧克力。”草儿塞了一嘴的馒头,含混不清地说道,“不过她看起来有点凶,老是问你在不在。”
林烨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他知道草儿说的是夜莺。那个女人,总是喜欢在这种温情的时刻提醒他,他依然置身于深渊边缘。
“下次她再来,让她在医馆等着,别进后院。”林烨平静地叮嘱道。
“为什么呀?我觉得姐姐人挺好的,就是话少了点。”草儿不解地眨巴着大眼睛。
“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林雪轻声呵斥了一句,转头看向林烨,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哥,是不是外面又出什么大事了?这两天我总觉得心惊肉跳的,后巷里老是有陌生人转悠。”
林烨放下碗,看着林雪那张清秀却略显憔悴的脸,心里微微一沉。
他之所以在香城翻云覆雨,一方面是为了那份名单后的国运,另一方面,就是想给这两个丫头一个遮风挡雨的家。
“别多想,只是些想趁着米价波动捞偏门的混混,阿杰会处理的。”林烨安慰道,“等这段时间忙完了,我带你们去新界看海。那边的稻子熟了,一眼望过去全是金灿灿的,漂亮得很。”
“真的?”草儿眼睛一亮。
“真的。”
然而,这一刻的温馨并没有维持太久。
早上八点,回春堂的大门还没开,急促而粗暴的敲门声就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开门!检查!商务局和保安局联合办案!”
林烨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那种如手术刀般的锐利重新浮现。
“小雪,带草儿去屋里待着,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林烨站起身,顺手拿起了桌上的金丝眼镜戴上。
“哥……”林雪有些害怕地抓住他的衣角。
“听话。”林烨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不容置疑。
林烨走向前厅,阿杰已经守在门后,手里扣着一把短枪。
“陈先生,是卡特的人,还有霍华德的副官。”阿杰低声说道,“看样子是冲着咱们的账本来的。”
“让他们进来。”林烨理了理长衫的下摆。
大门打开。
十几个穿着制服的督察和宪兵涌了进来,领头的是卡特的贴身秘书,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有些阴鸷的华人,叫梁文杰。
“陈先生,好兴致啊,大清早的还在用早餐?”梁文杰扫了一眼内堂,最后目光落在林烨身上,嘴角带着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卡特局长接到举报,说回春堂利用平价粮的名义,暗中套取公署的粮食补贴,涉嫌非法洗钱。”
“非法洗钱?”林烨走到柜台后,慢条斯理地翻开一本药典,“梁秘书,这种大帽子可不能乱扣。我回春堂每一粒米的进项,赵老板那边都有详尽的记录。至于补贴……公署什么时候给过我们一分钱的补贴?”
“给没给过,搜过才知道。”梁文杰一挥手,“给我搜!所有的账本、往来信件,一封都不能放过!”
宪兵们立刻像土匪入村一样,开始在医馆里翻箱倒柜。药斗被拉开,名贵的药材撒了一地,瓷质的药罐被随手打碎,发出刺耳的爆裂声。
林烨站在柜台后,看着这一幕,眼神里的冰冷几乎要溢出来。
“梁秘书,搜查可以,但别动我这些药。这些都是救命的东西,要是配错了,你担不起这个责任。”
“责任?在香城,卡特局长就是责任!”梁文杰冷笑一声,他似乎对林烨这种淡然的态度感到极其不爽,突然,他目光一凝,看到了后院通往内堂的帘子。
“后院里藏着什么?是不是赃款?”
梁文杰大步走向后院,一把掀开了帘子。
正准备回屋的林雪和草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缩在了角落里。
“哟,还有两个漂亮的小妞?”梁文杰上下打量着林雪,眼神里露出一丝贪婪,“这就是陈先生的家人?带走!回局里协助调查!”
两个宪兵立刻冲了上去,伸手就去拽林雪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放开雪姐姐!”草儿尖叫着冲上去,在其中一个宪兵的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
“哎哟!你个小畜生!”宪兵吃痛,反手就是一个巴掌甩向草儿。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但倒下的不是草儿,而是那个宪兵。
谁也没看清林烨是怎么过去的。
在那个巴掌即将落下的瞬间,林烨已经出现在了后院门口。他的一只手死死扣住了宪兵的手腕,稍微一用力,只听“咔嚓”一声,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紧接着,林烨一脚踹在宪兵的腹部,将其整个人踹飞出了三米远,重重地撞在墙根的药罐堆里。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梁文杰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陈永仁,竟然敢当众袭警。
“陈永仁!你疯了!你敢拒捕?”梁文杰手忙脚乱地想去掏兜里的配枪。
林烨却没有给他机会。
他像是一道幻影,瞬间逼近梁文杰。在梁文杰的枪刚拔出一半的时候,林烨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虎口上。
“梁秘书,我提醒过你,搜查可以,但别动我的药。”
林烨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地狱里爬出来的,“而她们,是比我的药更不能碰的东西。”
“你……你想干什么……”梁文杰看着林烨那双透着血色的眼睛,浑身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他感觉到一种极致的杀意,这种杀意,他在那些杀人如麻的黑帮大佬身上都没见过。
林烨劈手夺过他的枪,顺手一甩,那把坚硬的转轮手枪在石柱上撞得粉碎。
“陈先生,别冲动,外面全是宪兵!”阿杰也急了,虽然他也很想杀人,但现在动手等于是给对方留把柄。
林烨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内心的暴戾。他知道,现在杀梁文杰,会毁掉他之前的全部布局。
“阿杰,去门口。”林烨淡淡地吩咐道。
“陈永仁!你死定了!我保证你今天走不出这个院子!”梁文杰色厉内荏地吼道。
“是吗?”
林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工整的纸条,在梁文杰面前晃了晃。
“梁秘书,你既然是卡特的心腹,那你一定知道他在南洋的那笔秘密账户。很不巧,我手里有那张名单的复印件。虽然原件被烧了,但有些数字,我是记得很清楚的。”
梁文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就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你……你说什么……”
“卡特局长想必不希望看到那张记录着他私吞公款细节的纸条出现在沈特使的办公桌上吧?”林烨推了推眼镜,“现在,带着你的人,滚出去。地上的药材,按市价三倍赔偿。”
梁文杰死死地盯着林烨,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这是一场极致的拉扯。
林烨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背后的卡特,即使名单烧了,他脑子里的东西依然是能要他们命的核武器。
“撤!”
梁文杰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宪兵们扶起那个断了手的同伴,灰溜溜地撤出了回春堂。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哥……”林雪红着眼睛跑过来,紧紧抱住林烨的胳膊,“吓死我了,咱们……咱们还是回北边吧,这地方太吓人了。”
林烨摸了摸她的头发,语气温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别怕,有哥在,谁也动不了你们。”
他转头看向草儿,小姑娘虽然吓得不轻,但还是一脸崇拜地看着他。
“陈大哥,你刚才那一下,简直比戏台上的大侠还要威风!”
林烨苦笑一声。这种威风,是他用两世为人的血泪换来的。
他走到地窖入口处,看着那幽暗的阶梯。
龙首还在,名单的火种还没熄灭。
而沈若冰那个女人,现在恐怕正坐在总督府的办公室里,等着看他的下一招。
“阿杰。”林烨转过身,眼神重新变得冷酷,“告诉赵老板,不用等明天了。今天下午两点,我要让全香城的米铺,全部挂出半价的招牌。”
“半价?”阿杰一愣,“那咱们可是要亏本的。”
“亏的是钱,赚的是命。”
林烨看向窗外那一抹已经刺破浓雾的晨曦。
“我要让那些泰西人看看,在这片土地上,谁才是真正掌握生杀大权的人。”
这是他的阳谋。
利用民生作为武器,逼着卡特和霍华德不得不向他低头,甚至成为他的保镖。
因为如果他出了事,香城的粮食供应会瞬间崩溃,那产生的暴动,足以把总督府的房顶掀翻。
打脸,不再是简单的拳脚。
而是要让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建立的秩序,被一个他们看不起的华人,用一袋袋糙米砸得粉碎。
下午一点半。
下城区,最大的米铺“和记”。
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无数衣衫褴褛的百姓正伸长了脖子张望着。
一辆辆卡车停在门口,华商同盟的伙计们正卖力地往下搬运粮袋。
就在这时,一辆挂着公署牌照的轿车在街角停下。
沈若冰穿着一身素净的灰色西服,戴着墨镜,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名单烧了,他却用这种方式把全城的命脉抓在了手里。”沈若冰自言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
“陈永仁,你这一招,可比暗杀要狠得多了。”
她推开车门,迈着修长的双腿,朝着正在人群中指挥的林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