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下城区,和记米铺。
烈日像一团火,烤得青石板路直冒白烟。空气里混杂着汗臭、灰尘,还有一股陈年稻谷的干香味。
街道被围得水泄不通。
数千名百姓手里攥着布口袋、搪瓷盆,甚至有人直接脱下汗衫打成结。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往米铺里看,那眼神里的渴望,比正午的太阳还要烫人。
林烨站在米铺门前的石阶上,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一尘不染。他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的众生相。
在他身后,几十个精壮的伙计正把一袋袋糙米切开,金灿灿的米粒顺着漏斗哗啦啦地流进百姓的容器里。
“大家别挤!陈少爷说了,今天管够!”
阿杰扯着嗓子大喊,他腰间鼓鼓囊囊的,那是防备有人趁乱闹事的家伙事。
沈若冰穿过人群时,几个原本想挤过去的苦力被她身上那股子冷冽的气场震慑,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缝。
她走到林烨面前,皮鞋在青石板上叩出清脆的响声。
“半价粮,这在香城开埠以来还是头一遭。”沈若冰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深邃如潭的眼睛,“陈永仁,你这一袋米撒下去,西商联合会几十年攒下的金字招牌,可就彻底砸进阴沟里了。”
林烨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招牌是给人看的,肚子是给自己长的。”
林烨接过伙计递来的一碗凉白开,抿了一口,“西商那些人把大米当成金子卖,我不过是让它回到了原本该有的位置。沈专员,伦敦那边应该不希望看到香城因为饥荒变成一座死城吧?”
沈若冰冷笑一声。
“伦敦只在乎利益。但你现在的做法,已经让卡特局长坐不住了。他刚才在总督府拍了桌子,说你这是在搞恶意竞争,破坏贸易自由。”
正说话间,街道尽头突然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
三辆漆着黑漆的公署警车蛮横地撞开了路边的人力车,尖锐的刹车声盖过了喧闹的民声。
几十名穿着深蓝色制服、手里提着警棍的纠察队员跳下车,领头的正是上午在回春堂吃了瘪的梁文杰。
不过此时,梁文杰身后还站着一个大腹便便、满头大汗的泰西人。
商务局局长,卡特。
卡特原本洁白的衬衫领口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大半,他下车时,眼神里充斥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疯狂。
“都给我住手!不许卖了!”
卡特挥舞着手里的文明棍,指着那一袋袋大米咆哮道,“这些粮食没有经过商务局的质量检验,涉嫌霉变走私!全部查封!”
原本欢天喜地领米的百姓瞬间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一股低沉的、如同闷雷般的议论声在人群中蔓延。
“查封?咱们吃了几十年的高价米没见你们查,陈少爷卖半价米你们就说霉变?”
“我看这帮洋鬼子就是想饿死咱们!”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原本老实本分的百姓,眼神开始变得不善。
林烨放下水碗,缓步走下石阶。
阿杰立刻带着十几个护院挡在了林烨身前,手都按在了后腰。
“卡特局长,好大的官威。”
林烨在距离卡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上午梁秘书去我医馆拆了我的药罐,下午局长大人就要来封我的米仓。怎么,这香城的法,是专门为何某人定的?”
卡特看着林烨,眼角剧烈抽搐。
他想起了上午梁文杰带回去的那个“威胁”。那份名单,那笔南洋的秘密账户,是他最大的死穴。
可他没得选。
西商联合会的那些大亨们已经联名向总督府施压,如果他今天不能阻止平价米的投放,他这个局长的位置明天就会换人。
“陈永仁,你少跟我在这儿演戏!”卡特色厉内荏地吼道,“我是按章办事!把这些米全部运走,运到码头仓库封存!”
梁文杰得了令,狞笑着指挥纠察队往前冲。
“我看谁敢动!”
阿杰猛地拔出腰间的短枪,直接顶在了梁文杰的脑门上。
“姓梁的,上午那只手断得还不利索,是吧?”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几十名纠察队也纷纷掏出了配枪。
沈若冰站在石阶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没有出面阻止,因为她想看看,林烨在这个死局里,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林烨并没有被枪口吓住,他甚至往前走了一步,身体几乎贴在了卡特的枪口边缘。
“卡特局长,您看看这些百姓。”
林烨指着周围黑压压的人群,声音不大,却传遍了半条街,“他们手里的米,是他们全家人下个月的命。你现在要把他们的命运走,你觉得,我拦得住他们,还是你手里的这几杆枪拦得住他们?”
周围的百姓像是为了回应林烨,开始齐刷刷地向前踏了一步。
“不许抢我们的米!”
“洋鬼子滚出去!”
愤怒的吼声如同潮水,震得卡特的手都在发抖。
在五十年代的香城,民变是总督府最头疼的事。一旦发生大规模骚乱,伦敦会立刻撤换所有的涉事官员。
“你……你在煽动暴乱!”卡特的声音带了哭腔。
“我是在救火。”
林烨突然压低了声音,凑到卡特耳边,“局长先生,名单的原件确实烧了,但我的记忆力一向很好。您在开曼群岛的那个信托基金,账号末尾是7432,对吗?”
卡特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是他最后的一笔养老钱,极其隐秘。
“现在,我有两个方案。”
林烨继续说道,“第一,你强行封仓,激起民愤,然后我在明天的报纸上公布你的账号。你不仅会丢官,还会进监狱。”
“第二,你发表声明,说经过现场抽检,这批粮食完全合格。并且,因为何氏商会救灾有功,商务局将授予我们‘民生杰出贡献奖’。”
卡特死死地盯着林烨。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敲诈,但在这种局面下,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林烨抓住了大义,也抓住了他的私欲。
“我……我选第二种。”卡特颓然地垂下了手。
“局长!不能答应他啊!”梁文杰急得大喊。
“闭嘴!”卡特反手就是一个耳光甩在梁文杰脸上,打得这位秘书原地转了一圈,“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卡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着成千上万的百姓,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各位……市民!这是一个误会!经过我们的现场核查,何氏商会的这批大米质量极优!公署非常支持这种回馈社会的行为!”
卡特的声音在颤抖,但他必须说下去。
“我宣布,何氏商会不仅可以继续售粮,还将获得商务局的公开表彰!”
人群中先是沉寂了一秒。
随后,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陈少爷万岁!”
“华商同盟好样的!”
林烨站在欢呼声中,神色依旧清冷。
这就是打脸。
要让对方不仅疼,还要当众把碎掉的牙咽下去,再对你笑。
下午四点。
热浪稍微退去了一些,回春堂后院。
林雪正带着草儿在院子里翻晒草药。小姑娘草儿一边干活,一边偷瞄坐在走廊下喝茶的林烨。
“雪姐姐,你看哥,他坐在那儿的样子,像不像公馆里那些大官?”
林雪抿嘴一笑,轻轻敲了下草儿的额头。
“别瞎说。你哥就是个郎中,什么大官。”
她看着林烨的背影,眼神里却满是骄傲。她听说了下午在米铺发生的事,她知道,这个哥哥正在用一种她看不懂,却无比坚实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家。
“陈先生,沈专员到了。”阿杰走进来低声汇报。
沈若冰换了一身素雅的旗袍,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但在林烨眼里,这个女人依然是那条最危险的毒蛇。
她走进后院,看了一眼忙碌的林雪和草儿,微微点头示意。
“陈先生,能在这种惊涛骇浪里,还留着一份人间烟火,你果然不是一般的特工。”
林烨挥了下袖子,示意林雪带着草儿回房。
“特工是前世的事。这一世,我只想守着这间医馆。”
沈若冰坐到林烨对面,从随身的手袋里拿出一封漆封的公文。
“这是伦敦刚刚发给我的秘密指令。关于你带回来的那个龙首。”
林烨推了推眼镜。
“公署还没死心?”
“不,他们改变主意了。”
沈若冰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根据英国皇室地理学会的秘密记录,这尊紫金龙首的材质里,含有一种特殊的共振矿石。它不是一件单纯的古董,它是南洋‘沉船宝藏’的唯一引导器。”
林烨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
伏笔收回来了。
难怪当初达斯特宁死也要保住金库,难怪何志远这个“守陵人”守了四十年都不敢松手。
那不仅仅是黄金,那是足以买下一个国家的财富。
“伦敦的意思是,名单可以不追究,甚至可以扶持华商同盟成为香城的第一商会。”
沈若冰盯着林烨的眼睛,“但龙首,必须在三天内交给特派船只带走。如果你答应,你就是香城未来的无冕之王。如果你拒绝……”
沈若冰没有说下去,但林烨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是国家意志的碾压。
林烨看着杯子里沉浮的茶叶,良久,他突然笑了起来。
“沈专员,你们洋人总是喜欢做这种选择题。”
他站起身,走到地窖的入口处,看着那幽深的台阶。
“龙首在我手里,它就只是一尊佛头。至于什么宝藏……那是中国人的东西,凭什么要给伦敦?”
“林烨,你疯了?”沈若冰也站了起来,“你这是在自寻死路!”
“是不是死路,走过才知道。”
林烨转过头,眼神中透着一股子前世从军时的狂傲。
“阿杰,去告诉赵老板。准备一下。明天,我要办一场全香城的‘鉴宝大会’。既然大家都想要龙首,那就当面看个清楚。”
沈若冰愣住了。
鉴宝大会?
他这是要彻底掀桌子,把暗斗变成明争!
黄昏。
最后一抹余晖落在回春堂的牌匾上。
林烨走进屋,林雪正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红豆沙。
“哥,忙了一天,喝点甜的压压惊。”
林烨接过碗,看着妹妹温柔的笑脸,又看看在旁边数钱玩(那是下午卖米的零钱)的草儿。
他知道,明天的鉴宝大会,将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最凶险的一战。
但只要守住了这些。
万丈深渊,亦是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