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五十五分。
回春堂内堂的烛火微微晃动。
林烨坐在账桌后,白衬衫的袖口挽起两道,露出的手腕沉稳有力。他看着桌上那本用白绸包裹的“会馆总账”,面色古井无波。
阿杰将刚剪过灯芯的油灯挂回木柱,发出一声轻响。
“陈先生,顾成栋虽然把总账交了出来,但他亲信的几个大账房,已经在南区会馆里串联起来了。”
阿杰拉过长凳坐下,压低了声音,“常老四被商务局带走的消息,这会儿已经传到了会馆那边。南区几家大银号的资方全坐不住了,他们觉得咱们华商同盟是在端华人的饭碗去喂洋人,这会儿正聚在会馆正厅,商量着明天开市怎么联合拒兑咱们的米票。”
林烨推了推金丝边眼镜,语气一如既往地冷淡。
“这不叫吃里扒外,这叫兔死狐悲。顾老太爷中风倒下,顾成栋成了丧家之犬,这帮在南区靠着银号放高利贷的资方,怕的是我明天一早用丰汇银号的底册,把他们这三十年来偷逃关税、囤积居奇的烂账一并清算了。”
“那咱们明天早上七点在丰汇银号的限额赔付,岂不是要冷场?”阿杰眉头紧锁。
“冷场不了。”
林烨将手里的钢笔在账本上轻轻敲了敲。
“常老四虽然被汉斯局长带走了,但他常年用来在海面上走私的‘黑羚羊’号,现在可是在一号泊位死死咬着。廖老大今晚连夜换上了咱们华商同盟的旗帜,船上那三十箱被系统提纯出来的西药分子,明早就是砸碎南区会馆那帮老顽固最好的棒子。”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个碧绿的玉瓶,瓶身还带着温热的触感。
脑海中,系统的金色面板正缓慢刷新:
【滴!药田空间万物复苏功能已锁定当归、九节菖蒲。】
【神农清毒散已完全转化西药消炎结构,首批库存:一千包。】
【财富气运反哺中,南区银号地脉重组进度:90%。】
这一天的博弈还没算完。从清晨的万德堂对垒,到中午的总督府长桌博弈,再到下午一号泊位的公开销毁,最后到深夜的银号反杀。林烨用一环扣一环的绝户计,已经把下城区的底盘彻底夯实,而这深夜里最后的拉扯,正是他在陆地上彻底清算南区旧势力的最后一刀。
夜里十二点整。
南区,宏济会馆。
大厅内灯火通明,十几盏老式壁灯把堂屋照得一片惨白。
长条形的红木大桌两旁,坐满了南区十几家大银号和典当行的资方大佬。这些人大都穿着大襟长衫,手里盘着核桃或者沉香木串,个个脸色阴沉。
“顾老太爷下午在老宅瘫了,顾二少爷今晚连总账都没保住,咱们顾家在南区支了五十年的摊子,今天算是丢尽了脸!”一个经营金铺的大掌柜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叮当作响。
“可不是嘛!那个叫陈永仁的年轻人,在下城区糊弄苦力也就罢了,今天居然把手伸到了咱们丰汇银号的柜台上!明天早上他还要搞什么‘限额赔付’,这是要把咱们存在里面的老本全部抖给商务局看啊!”
“东叔的万德堂今天早上就被逼着摘了牌子,咱们要是再不抱团,明天早上,全香城的老字号都得跟着他陈永仁的平价中药摊一起喝西北风!”
一群老狐狸七嘴八舌地叫嚷着,大堂里一时间吵得像个菜市场。
坐在上首的是华商总会的二掌柜,一个七十多岁、留着山羊胡的老头,叫常老太爷。他是常老四的亲叔叔,刚才接到了码头上的眼线报信,知道常老四已经被新来的汉斯局长亲自塞进了关押舱。
常老太爷缓缓睁开眼,手里的文明棍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顿。
“都给我闭嘴。”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常老四今晚动了私船,被那陈永仁借着汉斯的手给截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年轻人手里捏着咱们跟公署换防的死穴。”
常老太爷冷笑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极致的毒辣。
“但他年纪轻轻,懂什么银号的运作?丰汇银号的头寸和金条下午虽然被廖老大围了,但全城储户的‘存款底册’,可还在咱们手里。明天早上七点,陈永仁不是要凭米票兑现银吗?咱们让全南区的铺子今晚连夜把米票的价格炒高三倍!我倒要看看,明天早上大门一开,他准备了多少现银来应付那些挤兑的街坊!”
在五十年代,大户人家想在商埠上做死一个新势力,用不着动刀动枪。只要在暗地里联手改了本票和米票的兑换比率,一万两现银一夜之间就能变成一堆废纸。
这就是本地老派势力在深夜里联合做出的最后一搏。
夜里十二点半。
回春堂后院。
草儿和林雪的房间里已经熄了灯。林烨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黑色中山装,站在柜台前,看着阿杰和廖老大从卡车上抬下来的一大箱泛着荷香的淡黄色纸包。
“陈先生,宏济会馆那边有动静了。”
廖老大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瓮声瓮气地说道,“常老太爷放出话来,南区十六家典当行和金铺,今天晚上开始拒收华商同盟发的米票。不仅如此,他们还在黑市上安排了黄牛,正成批地用高价把街坊手里的米票往回卷。说明天早上要给咱们丰汇银号来个‘万两开门红’。”
林烨推了推眼镜,镜片在微弱的油灯下折射出一抹冷冽的光。
“常老太爷活到这个岁数,算盘打得确实挺精。他想用金融的法子来抽干华商同盟的现金流,把那些挤兑的火,全烧回我的回春堂身上。”
“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让沈专员的人今晚把宏济会馆给围了?”阿杰手按在后腰。
“围了做什么?人家在会馆里商量买卖,公署的律法也管不着。”
林烨伸手从箱子里抓起一包神农清毒散,在手里颠了颠。
“他不是想高价卷米票吗?廖老大,明天早上大门一开,凡是拿着顾家旧存单来兑现银的储户,每全额兑现十两,回春堂就白送一包这个清毒散。告诉南区的街坊,这药能治急症热毒,西医诊所里卖两块大洋一针的消炎水,不及我这药效的三成。”
廖老大一愣,“白送啊?”
“西医洋行的消炎水全是从南洋黑船上运过来的,今天下午已经被我在一号泊位当众烧了干净。现在全南区的小诊所里,消炎药一片难求。那些大户人家的掌柜和老爷,家里谁还没几个得寒症的家眷?”
林烨冷笑了一声,反手将纸包扔回箱子里。
“只要明天早上这第一批药送出去,到了中午,常老太爷就会发现,他名下的金铺和典当行连一个进去典当的鬼影子都不会有。到时候,那些大掌柜为了拿到回春堂的药材配额,会亲自把常老太爷绑了,送到我的柜台前。”
打脸,不需要血流成河。在绝对的物资和神迹面前,本地大户所谓的利益联盟,不过是一张一扯就破的烂纸。
夜里一点一刻。
宏济会馆后巷。
大雾再次在海面上聚集起来,顺着弄堂往南区长街上蔓延。
常老太爷的马车刚停在会馆后门,几个贴身护院正准备上去搀扶。
突然,长街尽头的浓雾里,亮起了两道雪白的车灯光柱。
“撕拉——!”
一辆黑色的道奇轿车熄灭了远光,稳稳地停在了马车对面。车门推开,沈若冰穿着一身干练的月白色改良旗袍,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公署签发出来的红头文件,在几名黑色劲装特工的簇拥下,缓缓走了下来。
“常老太爷,大半夜的在会馆里盘算盘,不嫌这海风太凉吗?”沈若冰摘下墨镜,声音清冷。
常老太爷握着文明棍的手猛地一紧,脸上那层虚伪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沈专员,大清早的总督大人刚跟老朽喝了茶,这深更半夜的,公署的特别行动组怎么查到我宏济会馆的后门来了?”
“总督大人今晚脑子疼得厉害,没工夫管你的茶。”
沈若冰将手里的红头文件在常老太爷面前晃了晃,上面的红蜡大印在车灯下显得触目惊心。
“根据常老四在商务局的口供,宏济会馆涉嫌非法囤积南洋药业的走私物资。从现在开始,南区十六家典当行和金铺的账目,由公署和华商同盟联合清查。太太爷,您今晚放出去的那些卷米票的现银,怕是得留在丰汇银号的库房里,当成证物了。”
常老太爷脚下一软,手里的文明棍啪嗒一声砸在石板上。他万万没想到,林烨不仅在正面用平价药和米票做诱饵,在暗地里,早就用常老四的口供,把公署行动组这柄最大的刀,直接悬在了他宏济会馆的头顶上。
林烨坐回车里,看着脑海中系统提示升级完毕、隐藏功能完全契合地脉的提示音,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天的劳累,两世的权谋。
在这五十年代香城的最后一个时辰里,他没有动用一枪一弹,却在绝对的布局和声望面前,把所有的买办、洋行、大户,全部像麦子一样,生生收割了个干净。
“小雪,草儿,明天的药香,会比今天更浓。”
林烨轻声自语,黑色福特车再次发动,一头扎进了那浓得化不开的南区子夜之中。
整个下城区在一片海浪声中沉沉睡去,而明天开市的储蓄所门前,注定会迎来一场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雷霆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