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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设在码头管理处二楼的大厅。大厅平时是用来开会的，摆了几张长条桌，拼成一个方形的台面，上面铺着白布，白布上放着几碟冷盘和几壶黄酒。窗户开着半扇，海风灌进来，把桌布边角吹得微微掀起。
林烨到得不早不晚，大约七点刚过。他把草帽留在门口，换了一件干净的灰布长衫，袖口卷到手腕。大厅里已经到了十几个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端着一杯茶或一碟花生米，在低声交谈。赵老板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林烨进来，他朝这边招了招手。林烨走过去，在旁边坐下。
“胡主管还没到。”赵老板压低声音，“但菜已经上齐了。他是故意迟到的。”
“迟多久了？”
“一刻钟了。”
林烨没说话。他环顾了一圈大厅，发现来的大多是码头上常走货的华商，有不少是熟面孔，也有几个不认识。刘掌柜也在，坐在角落里，低头喝茶，不跟人说话。旁边的人问他话，他也就点点头，不开口。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沉沉的，不紧不慢。胡主管走进来，换了一件深灰色绸袍，袖口镶边，腰板挺直。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短褂的年轻人，手里捧着一卷纸，像是准备随时翻开给人看的。
“各位久等了。”胡主管走到主位前，没有坐下，也没有倒酒。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在刘掌柜那边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今天请大家来，没别的事，就是见个面。我新到码头，很多人还不认识，以后大家常打交道，先认个脸熟。”
他说完，端起面前那杯酒，朝众人举了一下，一仰脖喝干了。旁边的人跟着端杯，喝的有快有慢。林烨也端起来抿了一口，酒是黄酒，温过的，有点甜。
胡主管放下杯子，没有坐，反而往前走了两步。他站在桌子和椅子之间，两手撑在桌沿上，像是要跟人谈大买卖。
“不过，既然人这么齐，我也想顺便说两句码头上最近的调整。”他的语气不太重，但声音很稳，压过了大厅里低低的谈话声。“泊位抽签的事，大家应该已经知道了。刚开始大家可能不太习惯，但过一阵子就能适应。至于复检签批制度，那是为了把关货品质量，避免有人在货单上做手脚。”
他说话的时候，看了林烨这边一眼。很短，但林烨注意到了。赵老板在旁边放下杯子，朝林烨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下头，意思是有话要说。林烨没回应。
胡主管继续说：“有商号说，复检慢了，影响出货。这个我理解。但我要说的是，慢比乱好。货出了问题，扣的是大家的招牌，不是码头一家的事。”他说完，顿了一下，“今天既然请了各位，我也顺便带了个东西给大家看看。”
他侧头示意，那个捧纸的年轻人把纸卷展开，铺在桌面上。是一张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几十家商号的名字、货品种类和最近三个月的通关时间。林烨扫了一眼，看见回春堂那一栏写的是“正常”，刘掌柜的栏里标了一个红圈。
“这是最近三个月的记录。”胡主管指着表格说，“有的商号通关很快，有的总出问题。不是码头想卡谁，是出了问题的商号，自己得先查查为什么老是被卡。”他没有看刘掌柜，但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往刘掌柜那边看了一眼。刘掌柜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林烨放下酒杯，开口了：“胡主管这份记录很细致。我有个问题，这些通关时间是怎么统计的？是从船靠岸开始算，还是从货单交上去开始算？”
胡主管转过头看他，回答得很快：“从货单交到窗口开始算。”
“那窗口收单的时间，是按什么标准定的？有没有规定什么时候收单、什么时候停单？”
胡主管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没有硬性规定。但窗口是有上下班时间的。”
“如果窗口只开半天，那通关时间自然就长了。这个应该也算进记录里。”
周围有人点头。刘掌柜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
胡主管沉默了两三秒，然后把纸卷往前推了推。“陈先生说得也有道理。窗口时间以后会固定下来，贴在大门口。收单到关单，都有点。”
他说完，端起桌上那杯酒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拍了拍手：“好了，正事说完，大家随意。”他转身朝门口走去，那个捧纸的年轻人跟着他。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陈先生，有空常来码头坐坐。窗口时间贴好了，也欢迎来看。”
他说完就下了楼。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了。
大厅里重新恢复了说话声。赵老板凑过来，压低声音：“他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告诉我，码头归他管。”林烨拿起桌上的杯子又喝了一口，酒有点凉了，“不过他答应把窗口时间固定，这是个让步。从以前的不讲理变成有规矩，算是好方向。”
赵老板看了一眼刘掌柜，叹了口气：“老刘今天回去又该睡不着了。”
“让他先睡。窗口时间贴出来，老刘的货就算被卡，也有据可查。”
林烨说完，站起身跟旁边几个人打了个招呼，往楼梯口走去。
下楼的时候，他看见大厅门口挂了一张新贴的告示，白纸黑字写着窗口开放和关停的时间。字是手写的，墨迹还没干透，看得出是临时赶出来的。他站在告示前看了一眼，转身出了管理处。
街上的天已经全黑了。码头那边的汽灯亮着，照出几艘货船模糊的轮廓。远处传来脚夫收工的说笑声，声音断断续续的，很快被海风吹散。
林烨沿着码头往回走。走出一段路，看见前面巷口蹲着一个人，抱着膝盖，像是在等人。走近了才看清是小草。她穿着一件旧蓝布褂子，旁边放着一张纸，纸角被风吹得卷起来。
“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找到那棵树了。”小草站起来，拿起纸递给他，“巷口拐角那棵老槐树。根露在外面，被青石板压着，但它还是长出叶子了。先生说要写一段话，我写了。你看行不行？”
林烨接过纸看了一下。纸上的字写得不算整齐，但一笔一划很认真：“这棵树长在巷口拐角，根被石板压着，但它还是从缝隙里长出来了。它的叶子不大，但每一片都很完整。我觉得它活得挺累，也挺用力。”
林烨把纸叠好还给她。“写得挺好。先生看了会满意。”
小草接过纸，揣进怀里。“陈大哥，你们吃完饭了？怎么没见你吃东西？”
“吃了几口。不饿。”
两人并排往回走。街上的路灯隔得很远，光晕一段一段的，中间是暗的，走过去就亮了。小草走在林烨旁边，步子不大，但走得很稳。到了回春堂后门口，她先推门进去，回头说了一句：“陈大哥，那棵树的根被石板压着，但是它还在长。”
“嗯，看见了。”
林烨关上门，站在院子里。月亮还没升起来，天上有几颗星星，淡得像快要散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