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草回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黑猫蹲在墙头,尾巴垂下来轻轻摆着。林烨在磨盘边坐了一会儿,起身回屋,把那本旧账册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他翻开其中一页,用手指在那些没有签名的罚款记录上顺着划过去。
一共七笔。数额都不大,五块、八块、十二块,最多的一笔是二十块。但七笔加起来也有一百多块了。在那个年代,一百多块够普通人家吃上半年。签字栏有的是空的,有的画了一个圈,有的写着“码头代收”四个字,字迹潦草,看不出是谁写的。
他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合上册子。窗外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灯芯晃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后院的时候,小草已经起来了。她在廊下刷牙,满嘴白沫,林雪蹲在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圈。黑猫趴在小草脚边,尾巴一卷一卷的。林烨从屋里出来,在水缸边洗了把脸,擦干手。
“草儿,今天几节课?”
“上午一节,下午一节。先生说要教我们写对联。”
“什么对联?”
“他说还没定,让我们自己带纸去。”
“那你好好写。”
小草漱了口,放下杯子,进屋换衣服。林雪扔了树枝站起来,拽着林烨的袖口。“哥哥,我今天能跟草儿姐姐一起去学堂吗?”
“你去干什么?”
“我去看看她写的对联。她上次写的字贴墙上,先生给了三个红圈。”
林烨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两枚铜板,放到她手心里。“你去了别闹,坐在后排,别出声。”
“不出声。”林雪攥紧铜板,跑进屋里换鞋去了。
上午的学堂静悄悄的。两排长条桌,后排空着,林雪坐在角落里,双手放在膝盖上,脚够不着地。先生正在讲对联的平仄,小草坐在前排,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桌面上铺着一层金黄色的光斑。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下课的铃摇响了。林雪从后排跑过来,凑到小草的桌边看她写的字。纸上写着六个字:人勤春早,家和事兴。字迹端正,笔画清楚。林雪歪着头看了几秒,说:“这个兴字你写歪了。”
小草低头看了看,确实右边那一撇有点斜。她拿起毛笔蘸了一点墨,轻轻补了一笔,然后放下笔。“现在不歪了。”
“那你写得比我好。我写那个‘早’字,老是写不好。”
“回去我教你。”
两人收拾好书本,走出学堂。街上的阳光已经很高了,卖豆腐脑的推车还停在街角,几个老太太围在摊子前买豆腐。林雪闻到香味,回头看了一眼,小草拉了她一把。“回去再吃,家里有粥。”
两人走出巷口,刚要转弯,迎面走来一个人。瘦高个,脸长,颧骨突出,穿着灰绸长衫。他停住脚步,朝小草点了点头。“你是陈永仁家的小妹?”
小草站住,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你是谁?”
“我姓王。在商会做些杂事,跟陈先生有几面之缘。”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小草,“这是码头胡主管让我转交的。说是码头的告示,请陈先生过目。”
小草没有接。她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又看了一眼来人。“你自己送吧。他不喜欢别人替他接东西。”
王先生笑了笑,把信封收了回去。“行,那我改天亲自送过去。打扰了。”
他转身走了。小草站在原地,看着他拐过街角,才拉起林雪的手继续往回走。路上林雪问她为什么不接,小草说,不认识的人递东西不能接,万一是坏的怎么办。
“那万一真是告示呢?”
“是告示他会自己送。让陌生人转交,说明他自己不方便来。不方便来的人递的东西,不能接。”
林雪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点了点头。
两人回到回春堂时,林烨正坐在前厅的柜台后面翻一本旧医书。小草把那人的长相说了一遍,林烨听完,放下书。“王先生?是不是商会那个姓王的理事?”
“他说姓王,在商会做杂事。”
林烨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继续翻书。
下午的时候,阿杰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卷新贴的告示。告示是用红纸写的,贴在回春堂门口的石板上。内容是码头的窗口时间确定下来了,从上午七点到十一点,下午两点到五点,中午休息。
林烨站在门口看完了告示,没有进去,转身朝码头方向走。他走得不快,沿路经过卖菜摊、铁匠铺、茶水摊。走到码头入口时,他看见胡主管站在验货处的门廊下,正跟一个人说话。那人背对着林烨,穿着深蓝色短褂,腰里别着一根短棍。等那人转过身,林烨才看清——是老吴。那个接铅锭的老吴。
老吴看见林烨,脸色变了一下,低下头快步从门廊另一侧走了。胡主管也看见了林烨,朝他点了点头。“陈先生来看告示?”
“看了。写得很清楚。”
“清楚了就好办。大家都照规矩来,省得扯皮。”
林烨走到门廊下,站在胡主管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根门柱。海风从码头那边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柴油的气味。
“老吴还在码头做事?”
“他看夜看了好几年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人顶替。”胡主管语气平淡,“铅锭那事他已经受罚了,该扣的扣了,该停的停了。总不能为了一件事把人赶尽杀绝。”
“说得是。”
“陈先生来找我,还有别的事?”
“没什么。就是来确认一下,告示上写的时间,会不会临时变动。”
“不会。贴出去的,就有数。”
“那就好。”林烨转身,“没事了,你忙。”
他往回走。走出几十步,身后传来胡主管的声音。“陈先生,我听说你最近在查账?”
林烨没有停,继续往前走,只抬了一下手,算是回答。
他走回回春堂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阿杰从后门迎出来,低声说:“陈先生,刚才商会那边有人过来传话,说是南洋过来的那批货月底前必须入关,否则要加征滞港费。”
“哪个商号?”
“好几家。赵老板也收到了。”
“知道了。”
林烨进了屋,把外衣挂好,坐在椅子上。他把那本旧账册又拿出来,重新翻到折角那一页,手指在那几个没有签名的罚款记录上又划了一遍。然后他合上册子,把它放进抽屉,锁好。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