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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烨回到屋里，把那本旧账册重新摊开。他没有急着看，先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然后拿起铅笔，在一张白纸上把那些没签名的罚款按时间顺序抄了一遍。抄完第七笔，他停下笔，看了一会儿，又在旁边加了一列——货主姓名。
七笔罚款，对应六个货主。其中有两个是同一个人，姓陈。那个姓陈的货主两次被罚的原因都是“包装破损“。林烨不认识这个人，但看他被罚的时间间隔很短，说明这人在码头走货走得很勤。
他把这张纸折好放进口袋，出了门。街上阳光还亮着，他在街角的茶水摊坐下来，要了一碗凉茶。卖茶的老太太认得他，多抓了一把糖放进去。
“陈先生今天怎么有空来坐？“
“歇歇脚。大娘，你认得码头那边经常走货的人吗？“
“认得几个。有一个姓陈的，隔三差五从码头拉布匹过来，每次都赶天黑之前卸完。人挺好，就是话少。“
“他最近还走货吗？“
“走。昨天还见他拉了一车布过去。“
林烨喝完茶，放了两枚铜板在桌上，站起身朝码头方向走。走到半路，他看见路边停着一辆板车，车上堆着几捆布，布面上盖着油布，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一个中年汉子正蹲在车轮旁边，用一把小刀削木头塞子。
“陈老板？“
那人抬起头，手上一停。他看了一眼林烨，点点头，又低头削木头。“我就是。你是回春堂陈先生吧？我在码头上听过你的名字。“
“你那批布被罚过款？“
姓陈的货主放下刀，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起身。“罚过。两次。都是说包装破损，一次罚了八块，一次罚了十块。我检查过，布没问题，就是最外面那层包布卷边了，连破洞都没有。他非说破了，我也没办法。“
“罚款交给谁了？“
“窗口那个收单的。他开了收据，上面没有签经办人的名字，只盖了码头的圆章。“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收据，边角已经揉皱了，“我留着这个，想着以后万一能说清楚。“
林烨接过收据看了看。圆章盖得歪，日期勉强能认。他记住那个日期，把收据还回去。“你认识胡主管吗？“
“见过。他刚来的时候在码头转了一圈，背着手，谁也没打招呼。后来就没怎么见着了。“
“他被罚了两次之后，有没有找过胡主管说这件事？“
“找过。他说他不管具体的事，让我找窗口那边。“姓陈的货主把收据收回怀里，“窗口那边就一句话——按规定办。我也不知道这规定是谁定的。“
林烨又问了几句，问完就道了谢。他往回走的时候，经过码头管理处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正打算收回目光，窗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下，又放下了。动作很轻，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林烨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回到回春堂时，天已经有些暗了。他走进内堂，阿杰正坐在凳子上擦鞋。
“陈先生。“
“你再去一趟怡和洋行。不用进去，就在后院那间账房附近转转。看胡太太什么时候上下工，走哪条路。“
“明白。“
“还有。帮我找一张怡和洋行的旧信纸。带抬头的那种，越旧越好。“
阿杰擦完鞋站起来，出门去了。林烨坐在内堂里，把之前从账房带回来的那张纸条和刚才抄写的罚款记录放在一起。纸条上的字迹和收据上的字迹都是同一种墨水写的，颜色偏淡，笔画有些飘。他拿起纸条，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叠好放回抽屉。
小草从后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碗边搭着一双竹筷。
“陈大哥，阿杰哥说你还没吃饭。我下了碗面，加了一个荷包蛋。“
林烨接过面碗，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挑起一筷面送进嘴里。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
“你今天放学回来，路上有没有碰到生人？“
“没有。“小草在旁边坐下，想了想，“不过我在巷口看见一个女的，穿蓝褂子，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人。后来她走了，我没看清脸。“
“蓝褂子，多高？“
“跟我差不多，比我瘦一些。“
林烨吃完面，把碗放在桌上。窗外的天色已经沉下来了，路灯还没亮。后院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背面泛着淡白的光。远处的码头汽笛响了一声，拖得很长，然后慢慢沉下去。
第二天早上，阿杰回来了。他从后门进来，身上带着早上的露水气，在厨房倒了杯水喝了才开口。
“胡太太每天比账房的人早到半个时辰，比他们晚走半个时辰。中午吃饭也是在账房里，不跟别人一起。她进出都走怡和洋行西边那扇小门，路上会经过一条卖菜的巷子。“
“她跟账房其他人说过话吗？“
“我打听了。账房那边说她话少，干活仔细，从来不跟人闲聊。每个月十五发工钱的日子会早走一会儿，说是去邮局寄信。“
“寄信？寄到哪儿？“
“不清楚。邮局的伙计说她不挑窗口，哪个窗口人少就去哪个。信上贴的邮票是南洋那边的，具体哪儿看不清。“
林烨点点头，把阿杰说的这些记在脑子里。他让阿杰把那张纸条和旧账册锁到柜子里，自己走到门口，推开门透了口气。早晨的空气里带着青草的味道，街上的铺子陆续开了门板。卖豆腐的老太太推着车从巷口出来，车上的豆腐还在冒热气，白汽一团一团地往上飘。
小草背着书包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系鞋带。林雪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一个馒头，边啃边揉眼睛。
“哥哥，我今天能跟草儿姐姐去学堂吗？“
“你不是昨天才去过？“
“昨天是去玩。今天是去听课。先生说今天讲对联，我也想学。“
林烨从兜里摸出两枚铜板，递过去。“听完课就回来，别在外面乱跑。“林雪接过铜板，揣进口袋，蹦蹦跳跳地追上小草。两人走出巷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林烨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口。几只麻雀从屋檐上飞下来，落在院子里的水缸边上，啄了几口水，又飞走了。他转身回屋，把门虚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