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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烨把虚掩的门关上，但没有插闩。他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外面只有早市上断断续续的叫卖声，隔着巷子和院子传过来，像隔了一层布。他转身走回内堂，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旧账册，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那张没有签名的罚款记录。
他把账册合上，锁进柜子，换了件短褂出了门。他没走大路，从后巷绕到前街，又拐了两个弯，停在怡和洋行西边的小巷口。巷子不宽，两侧是灰砖墙，墙根长着青苔，地上有几道浅浅的车辙。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干上勒着一根旧铁丝，铁丝上挂着一只空鸟笼。
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看见有人进出。他转身往前走了十几步，在一家杂货铺门口停下来，买了一包火柴，用了一枚铜板，找零的时候他看了铺子老板一眼。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人，正在把一摞空纸箱往柜台底下塞。
“老板，隔壁巷子里那家怡和洋行的后门，平时人多么？“
“不多。“老板把纸箱塞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就是几个账房先生上下班走一走。最近倒是多了一个女的，穿蓝褂子，每天准时来准时走。“
“她走那条路，是去哪里？“
“去邮局呗。每个月十五，雷打不动。其他日子就在巷口站一会儿，也不进去，站完就走。“
“她站的时候，有人跟她说话吗？“
“没见过。她就站着，看着路那头，站个几分钟就回去了。“
林烨道了谢，走出杂货铺。他没有往邮局的方向走，而是折回了回春堂。
傍晚的时候，小草和林雪从学堂回来了。小草手里提着一小捆用草绳扎好的春联纸，林雪跟在后面，嘴里含着一颗糖，腮帮子鼓鼓的。
“陈大哥，先生今天教我们写春联了。“小草把纸放在柜台上，解开草绳，里面是裁好的红纸，叠得整整齐齐。“我写了一副，但是写坏了，先生说我横平竖直还要练。“
林烨拿起一张展开看了看，纸上写着“春风入户，福气临门“八个字，字迹虽然还嫩，但看得出是认真写的。“多练就好了。你写的时候手腕再放平一些，撇和捺不要急着收。“
小草点点头，把纸收起来。林雪在旁边舔着糖，含糊地问：“哥哥，那你写一副呗，我贴在院门上。“
林烨想了想，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红纸，裁好，提笔蘸墨，写了一副：“门迎百福，户纳千祥“。字写得不算大，但横平竖直，笔画干净。他把纸放在柜台上晾着，等墨迹干了再收。
“这副先留着。等过年再贴。“
林雪凑过来看了看，点点头说好，又跑回后院去了。小草站在柜台旁边，看着那副春联上的字，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陈大哥，我下午回来的时候，路过那家杂货铺，看见那个蓝褂子的女人从巷子里出来。她走得很快，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信封什么颜色？“
“牛皮纸的，边角有点皱。“
“她往哪个方向走了？“
“往邮局那边去了。但她走了一会儿又折回来了，好像没进去。“
林烨把毛笔洗干净，挂回笔架上，没再说什么。小草看他不说话，也就转身回后院了。
夜里起了一阵风，把前厅的门板吹得轻轻响了一下。
林烨没睡，坐在前厅的柜台后面，点了一盏油灯，灯火压得很低，只有一小团光，罩着桌面上摊开的那几页纸。纸上是他白天抄下来的几笔罚款记录和姓陈货主的口述。他把这些和那本旧账册里的记录对照着看，发现一个有意思的地方：姓陈货主被罚的两笔，罚款日期都在码头新规定出来之前，而且间隔非常短。两笔罚款加起来十八块，数额不算大，但罚得勤。
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个“胡“字，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周“字，然后用一条线把它们连起来。线很直，像是打算把这两个人绑到一起。窗外传来几声猫叫，像是后巷那几只野猫在争地盘。叫声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停了。林烨把纸折好放进抽屉，用一块镇纸压住，起身回了后院。
第二天早上，他让阿杰去了一趟商会。阿杰回来的时候说，商会那边最近确实有人议论码头的新规矩，但大多是嘴上说说，没人真去找胡主管理论。只有赵老板私下找商会会长问过一次，会长说码头的事不归商会管，让各商号自己去协调。
林烨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在磨盘边坐下，拿起一根草茎叼在嘴里，嚼了一会儿才开口。
“阿杰，你去找一趟那个姓陈的货主。不用多说，就问问他最后一次被罚之后，有没有人私底下找过他。“
“您怀疑有人故意卡他？“
“不是怀疑，是查。查完了再说。“
阿杰应了一声，出门去了。林烨靠在磨盘上，看着丝瓜架上垂下来的一根小黄瓜。黄瓜只有拇指长，表面还带着细刺，被风吹得微微晃荡。他把草茎吐掉，站起身，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两杯茶，一杯放在灶台上，另一杯端到前厅。
街对面卖菜的赵大娘刚收摊，推着空车往巷子里走。后巷里传来说话声，是林雪在跟隔壁小孩比谁踢得远。那只黑猫蹲在门槛上，尾巴卷在脚边。
阿杰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推开后门进来，在磨盘边坐下，接过那杯凉掉的茶喝了半杯，才开口。
“姓陈的说，最后一次被罚之后没两天，有一个人在码头外面等他，穿了件灰褂子，戴帽子，看不清脸。那人跟他说，以后只要走货之前先打一声招呼，就不会被卡了。“
“打招呼？跟谁打招呼？“
“没说。那人也没报名字。但姓陈的说，那人走路的步子很熟，像是码头上的熟人。“
“他后来打招呼了吗？“
“没打。他怕挨坑，后来就没再走那条线了。“
林烨靠在椅子上，没有说话。他拿起那半杯凉茶，也喝了一口。灰褂子，码头上的熟人。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像一根线缠来缠去。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天色还没暗，街上的行人还有不少，几个放学的小孩正蹲在墙根弹玻璃珠，砖头排成一排当靶子。他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那群小孩里有一个输光了珠子，蹲在一旁看别人玩。林烨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你住在附近？“
“嗯。“小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地上那颗正在滚的蓝玻璃珠。
“你知不知道，码头那边有一个看夜的老头？腿不太好。“
“知道。他姓吴，有时候会来我们巷口买烟。“
“他最近还在买烟吗？“
“前两天还来的。买完烟蹲在巷口抽了一会儿，抽完就走了。“
林烨站起身，回到屋里。他关上房门，在抽屉里翻了翻，找出那张从账房里带出来的纸条，平放在桌面上。纸条上的墨迹淡了，但字还能看清。他在“转交“那两个字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重新叠好，放回原来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