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后,林烨正在后院的水缸边洗手,前门被人轻轻敲了三下。敲门声不重,但节奏很慢。他擦干手走到前厅,没有点灯,先在门后面站了一下,才开口问:“谁?”
“我,老陈头。”门外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是当铺那个老头的嗓音,比白天听的时候更低一些,“陈先生,方便开门吗?”
林烨拉开门闩。老陈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长衫,左手提着一个小布包,包不大,一只手能握住。他站在门外的阴影里,没有急着进来,先往身后看了一眼,确认巷子里没人,才侧身跨过门槛。
“进来说。”林烨等他进屋,关上大门,插上门闩,然后才把桌上的油灯点亮。火苗跳了几下,稳住了。老陈头在柜台前面的长凳上坐下,把布包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打开。他先看了看四周,像是在确认屋里没有别人。
林烨没有催他,等他开口。过了片刻,老陈头把布包放在柜台台面上,解开系口的绳结,从里面掏出一块扁平的铁片。铁片大约巴掌大小,表面磨得发亮,边缘有一处被锉过的痕迹,像是从某个更大物件上切下来的。
“老马进去之前来找过我一次。他把这块铁片交给我,说如果他出了事,让我把这个交给信得过的人。”老陈头把铁片推到林烨面前,“他说这东西是他在码头干活的时候捡的。具体从哪儿捡的,他没说。但他留了一句话,说这个铁片的形状,和某个人手里一块失踪的印章吻合。”
林烨拿起铁片,对着油灯的光仔细看。铁片不厚,边缘平整,表面有几道横纹,像是印章底部的纹路被磨平后留下的残留痕迹。他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比较粗糙,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像是什么尖锐的东西刮过的。
“老马有没有说,那块失踪的印章是谁的?”
“没有。但他提过一个时间,说是今年春节前后丢的。”老陈头顿了顿,“老马说,那枚印章跟码头管理处有关系。”
林烨把铁片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沿着铁片边缘的弧度走了一遍。
“老马还说了什么?”
“就这些。他说完就走了。第二天他被带走,没再回来过。”老陈头说完,站起来,朝林烨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到门口。“这东西我留着没用,放在你这里,比放在我那里有用。我走了。”
林烨送他到门口,等他走出巷口,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之后,才关上门,插好门闩。他回到柜台前,重新拿起那块铁片,在灯下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把它和那枚没有刻字的印章拓片放在一起。
天亮之后,林烨把铁片和拓片一起包进一块旧布,放进布口袋。他没有急着出门,吃过早饭后,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往码头方向去。这天码头上的工人比平时多一些,像是有一批新货到了。林烨没有进管理处,先去三号仓库附近转了一圈。老吴的看夜棚子关着门,门锁是挂上的,但锁扣上挂着一根草绳,像是被人解过又随便缠上去的。
他在棚子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仓库另一侧,那里堆着几排空木箱,码放得很整齐。他绕着木箱走了一圈,在倒数第二排木箱的侧面停下来,弯腰看了一下。木箱缝隙里夹着一小块深色的布料碎片,颜色和灰褂子的布料很接近。他用两根手指夹出来,布料边缘是撕裂的,纤维茬口还比较新,像是被什么东西刮下来的。
他把布料碎片收进口袋,又蹲下身,看了看木箱旁边的地面。地上有几个脚印,脚印的方向是朝着仓库后面那条巷子去的。他顺着脚印走过去,走了大约四五十步,脚印在一处排水沟前消失了。他在沟边站了片刻,没有继续跟下去,转身沿原路返回。
回到回春堂时,小草正在前厅擦柜台。她手里的抹布已经洗过好几遍了,柜台上还残留着没干透的水痕。林雪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手里翻着一本小人书,翻得很快,像是在找什么图。
“陈大哥,你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忘了带伞。”小草放下抹布,“我去给你倒杯水。”
林烨在柜台边坐下,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今天学堂没课?”
“有课。但先生说下午才上,上午让我们自己在家温习。”小草看了一眼林烨放在桌上的布口袋,“你包里装了什么?鼓鼓的。”
“一些旧东西,回头整理一下。”林烨没有展开说。小草也没追问,她把抹布洗干净搭在盆沿上,回后院去了。林雪从小人书里抬起头,看了林烨一眼,又低头继续翻书。
林烨坐在柜台后面,把布口袋打开,铁片和拓片都还在。他把铁片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翻了个面,又看了一遍那道细长的划痕。然后他把铁片收好,把布口袋重新系紧,放回柜台下面的架子上。
下午的时候,阿杰回来了。他进门之后先在厨房喝了碗水,然后到前厅来。“陈先生,老吴今天回来了。我去码头看夜棚的时候,看见他坐在棚子里面,正在补一件破衣服。”
“他看起来跟平时有什么不同?”
“没什么不同。就是手上的动作比平时快一些,像是在赶着补完。”阿杰想了想,“他补完之后把衣服叠好放在枕头上,然后锁了棚子出去了。”
“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西边码头那边去的。”
林烨站了一会儿,重新坐回椅子上。
老吴往西边码头去了。
西边码头跟怡和洋行同一条路,顺过去就是怡和洋行的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