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第二天早晨，院子里的露水很重。丝瓜架上的藤蔓已经全黄了，叶子卷着边垂下来，底下一根老的丝瓜还挂在架子上，表皮干得发皱，风一吹就轻轻晃。
林雪蹲在水缸旁边，正用一根草棍逗黑猫。黑猫前爪搭在水缸沿上，歪着头看草棍尖儿上的那朵小花，几次想伸爪子去够，又缩回去。林雪把草棍往上提了提，黑猫跟着抬起头，下巴仰得老高。
“你够不着了吧。”林雪说。黑猫喵了一声，像是回嘴。
小草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拌好的鸡食，碎米混着一点菜叶。她走到墙角的鸡窝旁边，把鸡食倒进瓦盆里。三只母鸡立刻围过来，埋头啄食，鸡喙啄在瓦盆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小雪，你该去洗脸了。”小草说。
“等会儿。它快够着了。”林雪又往上提了提草棍，黑猫还是没够着，干脆蹲坐下来，仰头看着那朵小花，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两下。
林烨从前厅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在廊下站住，喝了一口，看着院子里两个女孩各自忙活。阳光还没有照到院子里，墙头的砖面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潮气。
“草儿，今天学堂是上午还是下午？”林烨问。
“上午。先生说要讲一篇新文章，我得早点去。”小草把空碗放在厨房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米糠，“陈大哥，你要是出门的话，帮我看着那只猫，别让它偷吃鸡食。”
“它不吃鸡食。”
“上次我亲眼看见它蹲在瓦盆旁边，鸡都走了它还蹲在那儿。”
林雪站起来，把手里的草棍扔在一边，黑猫立刻蹿过去，叼起草棍跑开了。“它又不吃，它就看看。”林雪拍拍手上的草汁，跑进屋里洗脸去了。
小草站在院子里，看着黑猫叼着草棍蹿上墙头，蹲在那儿，把草棍放在爪子底下，歪着头看它。“它真的不吃，它就是好奇。”她说了一句，自己也觉得这话没什么根据，笑了一下，转身回屋拿书包去了。
林烨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把杯子里剩的半杯水喝完，进厨房把杯子放在灶台上。阿杰从后门进来，头发上沾着一点晨雾凝成的水珠，像刚从外面回来。
“陈先生，老吴昨晚没有回码头。看夜棚的锁还挂着，没人动过。”阿杰说。
林烨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把袖口往上卷了一折。“那他是真的换地方了，还是临时没回去？”
“我问过旁边卸货的脚夫，他们说老吴昨天下午跟人说过一句话——说他要搬到西边码头那边去住几天，帮忙照看一批刚到的新货。”
“西边码头。”林烨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那边有熟人？”
“说是那边缺个看夜的，他以前在那边干过几年，认得几个管事的。”
林烨想了想，站起来，走到门口。晨光已经从墙头上方漫下来了，把青砖地面照出一层淡金色。远处街角传来卖豆花的吆喝声，拖着尾音，听起来比往常近一些。
“你今天再去一趟西边码头。不用靠近，远远看一眼，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在看夜。如果他在，看他旁边有没有别的人。”
阿杰点头，转身又出去了。
小草背着书包从屋里出来，头发重新扎过，比早上整齐了一些。她走到院门口，回头说了一句：“陈大哥，我走了。”林烨应了一声，看着她走出巷子口，拐弯不见了。
上午的时间比平时过得慢一些。林烨坐在前厅里，翻了一会儿医书，又放下来。街上的行人不算多，有人挑着担子经过，卖的是新下来的柿子，黄澄澄的，垒在筐里像一座小山。林烨买了两只柿子，放了一个在柜台上，另一个拿在手里剥了皮，皮薄，撕开的时候汁水沾了一手，他低头把汁水舔掉，咬了一口，柿肉很甜，软软的，不用怎么嚼就化了。
下午的时候，阿杰回来了。他从后门进来，进门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在院子里站了一下才走进前厅。
“老吴确实在西边码头。”阿杰说，“看夜棚子比东边这边小一些，但位置偏，挨着仓库后墙。我到的时候他正坐在棚子外面的凳子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像是在喝茶。棚子周围没有别人。”
“他看见你没有？”
“没有。我隔着两条货道看的，没走近。”
林烨把柜台上那只还没吃的柿子拿起来转了转，又放回原处。“他那边除了看夜，还有没有别的事做？”
“旁边的人说他白天也帮着搬货，不是光坐着。”阿杰想了想，“我打听了一下，那边最近确实进了一批新货，听说是从南边过来的布匹。货主是谁没人说，但有人看见胡主管去那边看过一次。”
林烨的手在柜台面上停了一下。“胡主管去西边码头看货？”
“听说是路过，进去站了一会儿就出来了。但具体看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林烨没有再问，靠在椅背上，把那只柿子拿起来又放下。他起身走到后院，磨盘旁边放着一小筐刚摘下来的柿子，是小草出门前从巷口买的，说是卖柿子的大娘说这茬柿子再不吃就要等明年了。林烨在磨盘边蹲下，拿起一个柿子看了看，又放下，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步，然后停下，站在石榴树前面，看着树顶几片还没落尽的叶子。
傍晚的时候，小草放学回来。她从后门进来的时候，书包带子松了一根，斜斜地搭在肩膀上，手里还攥着一片卷成筒状的树叶子。
“陈大哥，我今天在学堂后院捡到一片叶子，中间有个洞，形状像一只小鸟。”她走到林烨面前，把叶子展开给他看。叶子边缘已经有些干了，但中间那个洞确实剪得齐整，像是个鸟形。林烨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接过叶子，翻了个面，又还给她。
“留着吧。夹在书里能放很久。”
小草把叶子小心地夹进书包里。林雪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糖，剥了一半的糖纸还沾在手上。她跑到小草旁边，拉起她的手往屋里拖：“草儿姐姐，你帮我看看这个字怎么念，先生今天教的，我忘了。”
“哪个字？”
“就是这个。”林雪指着门槛上摊开的一本小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中间那个最大的，笔画多得像一捆柴火。
小草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这是‘赢’字。你记不住也正常，这个字本来就难写。”
“那你会写吗？”
“会。但写出来也不好看。”
小草拿起旁边一根树枝，在门槛旁边的泥地上画了一个“赢”字，笔画走得有些歪，但大体能认出来。林雪蹲在旁边看，数了一遍笔画，又数了一遍，最后说：“我还是回去画我的兔子吧。”她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跑回屋里去了。
天慢慢黑下来。林烨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那只早上放在柜台上的柿子，剥了皮，慢慢吃完，把皮扔进墙角的簸箕里。夜风比前几天凉一些，吹过来的时候带着干草的气味。他坐了一会儿，听见屋里传来林雪和小草说话的声音，两个人在争一个玩具，声音不大，像在商量，过了一会儿就安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