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蹲在门后的阴影里,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
档案柜最底层的抽屉被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接着是纸张被翻动的声响——那声音均匀而缓慢,一张一张地翻,像是在仔细检查每一页的顺序和位置。
他在门后没有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裤腿蹭着墙面的细微触感都被他尽量控制住。
副署长蹲在档案柜前面翻了一会儿,纸张翻动的声音停了,然后他听到一声极轻的“嗯“,像是发现了什么东西不对劲。
脚步声站起来,在档案柜前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阿杰从门缝里看到副署长的侧影——他正站在档案柜前面,手里拿着一沓纸,正在对着灯光查看边角的位置。
然后他把那沓纸放回抽屉里,关上柜门,锁好,站起来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想事情。
阿杰在门后蹲着,视线集中在副署长脚后跟的移动方向上,判断他正在朝门口走。
脚步声从档案柜方向移到了门边,副署长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拧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
他从门缝里侧身挤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往远处走了。
阿杰在门后没有动,继续蹲了大约二十个呼吸的时间,确认脚步声没有再折返,才从门后站起来。
他走到档案柜前面蹲下,伸手拉开最底层抽屉——副署长刚才翻过的那沓纸还在,但他注意到纸张的摆放角度和刚才他放回去的时候不一致,边缘多了一道手指压过的印痕。
他没有动那沓纸,把抽屉关好锁上,然后走到门口侧耳听了一下走廊里的动静,推开门闪出去,沿着走廊走回侧门,翻过围墙缺口出了总署。
他回到回春堂的时候,前厅的油灯还亮着。
林烨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旧医书,翻开的页面上压着一把铜尺。
他看见阿杰进门,把书合上放在一边,等他走近了再开口说话。
“拿到了。
“
“拿到了。
“阿杰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放在柜台上,纸页折得整齐,边角没有皱,“书信和会议记录都有。
会议记录上写着开会的时间和地点,参加人有胡主管、刘管事、马队长,还有那个副署长。
记录的内容是对那批货的处置方案——他们在会上决定把货沉掉,账目做平。
“
林烨拿起会议记录翻了一遍,又拿起那沓书信看了一遍。
书信是手写的,字迹端正,语气正式,像是公事往来的格式。
他翻到其中一页,看到一段用铅笔在边角写的备注——“此件已阅。
存底。
“
“副署长当年在会议记录上签过字?“
“记录末尾有一行签名栏,签的是他的名字。
字迹和信封上的落款一致。
“
阿杰在柜台对面的长凳上坐下,把刚才在档案室里的情况说了一遍。
他说他蹲在门后的时候副署长已经拉开了抽屉,翻看了一会儿,像是检查什么东西有没有被人动过。
他出去之后阿杰才出来的,不确定他有没有发现柜子里的纸被人动过,但副署长走之前检查抽屉的时候那张会议记录的位置已经摆正了,他离开的时候放在台面上的时候台面上没有东西,他拿走的是一沓旧信。
林烨把会议记录和书信整理好放在台面上,抬手把抽屉拉开取出那本父亲留下的账本,把两样东西对照着看了一遍。
账本上的日期和会议记录的日期能对上。
他合上账本放回抽屉里。
副署长今晚去档案室,是因为有人告诉他档案室被人动过了。
林烨合上账本后说了一句。
他既然去了,说明他已经在怀疑有人拿到了钥匙。
阿杰坐在长凳上,双手搭在膝盖上,说:“那我们要不要先把东西转移走?“
“东西放在这里。
如果他直接上门来搜,他搜不到会比搜到更急。
他把东西搜走了,我们手里就没有底牌了。
东西留在手里,他急了就会自己露破绽。
“
林烨把会议记录和书信收进柜子里,把柜门关上,站起来走到后院,在磨盘边坐下来。
夜风从墙头翻过来吹动廊下晾着的干毛巾,毛巾边角被风吹动轻轻拍打着廊柱。
黑猫从廊下走出来蹲在他脚边,尾巴盘在前爪上。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前厅,在柜台后面坐下来,重新把账本翻开,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看了一会儿之后把书签移到下一页,然后合上账本放回抽屉里,把抽屉关上。
后半夜的时候起风了,吹得门板响了两声。
林烨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靠着,手搭在台面上没有睡,听着门板被风吹动又恢复安静。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母鸡在窝里挪动的声音,然后是黑猫从廊下走到院子里踩过落叶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
天亮之后,林烨把柜子里的会议记录和书信重新拿出来,在台面上摊开,拿了一支新铅笔,在一张空白纸上把时间线抄写了一遍。
抄完之后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在怀里。
阿杰从后院进来,说刚才出去转了一圈,总署门口一切正常,没有看到有车辆进出,也没有看到副署长的车停在门口。
“那他昨晚离开档案室之后应该没有马上采取行动,而是在等。
等他确认那把钥匙是怎么流出总署的。
“林烨说,“他白天在总署待着的时候,会先调阅这两天所有接触过档案室钥匙的人员记录。
如果他发现钥匙没有被人借出过,就会排查其他可能。
“
“如果排查到我身上呢?“
“他不会直接找到你。
那把钥匙经过灰褂子的手,灰褂子经过了不止一道环节才把钥匙送到我们手里。
副署长要追到回春堂来,中间隔着好几层人。
等他查清楚的时候,我们已经整理好会议记录和书信了。
“
林烨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半扇门板看了一下外面的街道。
早市正在热闹起来,早点摊的白汽一团一团往上飘,裁缝铺的门板已经卸下来了,老板娘正坐在门口择一把葱。
他把门板合上,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把那支钢笔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台面上,然后站起来走到后院,在廊下站着看了看院子里的晨光。
黑猫蹲在墙头舔爪子,小猫趴在它旁边的瓦片上眯着眼,阳光已经漫过了墙头,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层暖黄色的光。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前厅,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把父亲的信件和账本按照时间顺序排好,然后打开院子里的门,让晨光涌进来铺满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