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留室的铁门,在清晨六点准时“哐当”一声打开。
不是放人,是送饭。
一只粗糙的手从观察窗外伸进来,把一个铝饭盒推进来,饭盒在水泥地上滑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停在距离铁门半米远的地方。
然后观察窗“啪”地关上。
脚步声远去,易中海没动。
他靠在墙角,蜷缩着,眼睛盯着那个饭盒。
饭盒里装的是什么,他知道: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棒子面粥,半个硬得像石头的窝头,一小撮咸菜疙瘩。
这是他在拘留所的第七天,第七顿同样的饭。
不,不对,是第六顿。
第一天进来的时候,他没吃饭,只是坐在硬板床上,盯着墙上的水渍,从天亮盯到天黑。
那时候他还抱着希望,希望警察查清楚,发现他是无辜的,然后放他出去。
可现在七天了,希望像手里的沙子,一天天漏光,漏到现在,只剩下空荡荡的恐惧。
易中海慢慢抬起头。
拘留室没有窗,只有那扇装着铁栏杆的小气窗,开在接近天花板的位置。
从那里透进来的光,少得可怜,勉强能让人分清白天黑夜。
现在是白天。
因为光线的颜色是灰白的,带着晨雾的湿气。
他慢慢站起身,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走到饭盒边,蹲下,拿起饭盒。
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窝头硬得硌手,他机械地端起饭盒,喝了一口粥。
粥很稀没什么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冰水。
他又咬了一口窝头。
窝头太硬,咬下去像在啃木头,嚼了半天,才勉强咽下去。
咸菜咸得发苦,易中海一边吃,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拘留室的走廊很长,脚步声会在里面回荡。
平时这个时候,只有送饭的民警会经过。
可今天不太一样,他听见远处有说话声,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
但他听到了几个关键词:
“失踪......”
“秦淮茹......”
“昨晚......”
易中海的手一顿,饭盒差点掉在地上。
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说话声近了,是两个民警,一边走一边聊。
“......贾家那个媳妇,昨晚出去买粮,一夜没回来,咱们队长去四合院找人,发现人确实失踪了。”
“又是失踪?这都第几个了?”
“十八个?十九个?记不清了,反正院里都快没人了。”
“真是林烨干的?”
“十有八九,可没证据啊,昨晚我们的人盯着四合院,没看见林烨出门。”
“那他怎么做到的?”
“谁知道......那小子邪门得很。”
脚步声停在易中海的拘留室门外。
易中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扑到门边,扒着观察窗的铁栏杆,往外看。
两个民警站在门外,一个年纪大点,一个年轻。
年轻的看见易中海,愣了一下。
“易中海,干什么?”年长的民警皱眉。
“警察同志......”易中海的声音嘶哑。
“刚才......刚才你们说秦淮茹失踪了?”
两个民警对视一眼。
“跟你没关系。”年长的民警说。
“老实待着。”
“怎么没关系!”易中海急了。
“秦淮茹是我邻居!她......她是不是也像一大妈那样......”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像一大妈那样,悄无声息地没了。
“易中海,”年长的民警盯着他。
“你现在自身难保,还管别人?”
“我......”易中海噎住了。
是啊,他自身难保。
他被关在这里,一关就是七天,出不去,见不到人,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一大妈怎么样了,不知道自己......自己还能活多久。
“警察同志,”易中海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哀求。
“我......我能见见王队长吗?我有话要说......”
“王队长不在。”年长的民警转身要走。
“那......那李警官呢?”
“也不在。”
易中海的心沉了下去。
“那......那什么时候能放我出去?”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在这里关了七天了......你们不能一直关着我......”
“等你交代清楚了,自然放你出去。”年长的民警说完,对年轻民警使了个眼色,两人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
易中海还扒在观察窗上,眼睛死死盯着走廊尽头。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慢慢松手,滑坐到地上。
背靠着冰冷的铁门,浑身发抖。
秦淮茹失踪了,又一个。
像一大妈那样,像刘海中那样,像所有那些人那样。
悄无声息地没了。
而林烨,还在外面,还在继续他的清算。
易中海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那些失踪的人的脸:刘海中,阎埠贵一家,贾东旭,棒梗,王主任,二大妈,刘光天刘光福,一大妈......
现在是秦淮茹,下一个会是谁?
贾张氏?聋老太太?傻柱?还是......他易中海?
他知道答案。
下一个,就是他。
只要他出去,林烨就会动手。
像对一大妈那样,像对秦淮茹那样。
把他掳走,带到西山,活埋。
易中海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他想起一大妈失踪那天早晨,聋老太太来敲门,说门开着,屋里没人。
他当时在派出所,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现在他知道了,一大妈肯定也是被林烨带走的。
带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杀了,埋了,连个全尸都没有。
“一大妈......”易中海喃喃自语,眼泪涌出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一大妈刚结婚的时候。
那时候穷,但踏实。
一大妈会给他纳鞋底,会省下口粮让他吃饱,会在他累了一天回家时,端上一碗热汤。
后来他当上了一大爷,日子渐渐好起来,可人也变了。
他开始算计,开始贪,开始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一大妈知道,但没拦着,只是叹气。
再后来,林家出事,林建国死了,林母病重,林雪被卖,他参与了。
他默许刘海中篡改事故报告,他默许阎埠贵克扣救济粮,他默许贾东旭卖林雪。
他甚至还分了钱,林建国的赔偿金,他分了三十块。
三十块钱,买了他半辈子的良心。
现在报应来了,林烨回来了,带着一身从西北染回来的杀气,一个个清算。
一大妈没了,那个跟他过了半辈子的女人,没了。
易中海的哭声从压抑的呜咽,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啕。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肩膀剧烈颤抖。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他一边哭一边说。
“我不该贪那点钱......我不该默许那些事......我不该......”
可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一大妈回不来了,秦淮茹也回不来了,那些失踪的人,都回不来了。
而他还在这里,等着林烨什么时候来收他的命。
监管所的日子,不好过。
吃不饱,穿不暖。
硬板床硌得骨头疼,夜里冷得发抖,白天闷得发慌。
七天,像七年那么长。
他不知道还能挺多久。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他就会疯掉。
像傻柱那样疯了,整天喝酒,说胡话。
或者......直接死在这里。
可他不甘心,他不想死。
他想出去,想找一大妈,虽然知道找不回来了,但至少......至少得知道她死在哪儿。
想看看这个他活了半辈子的院子,最后变成什么样了。
想......想跟林烨说一声对不起。
虽然知道没用,但至少说了。
易中海慢慢止住哭声,他抬起头,擦干眼泪,眼神空洞。
外面的光,又暗了一些。
应该是快到中午了。
他重新端起饭盒,把剩下的粥喝完,把窝头一点点啃完。
吃得很难,但吃得很干净。
因为他知道不吃就得饿着,饿着就没力气,没力气就等不到真相大白的那天。
虽然他知道,真相可能永远大白了,警察查了这么久,什么证据都没找到。
林烨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做过。
可易中海知道,那些失踪的人,都是林烨干的。
除了林烨,没人有这个本事,也没人有这个动机。
可警察抓不住他,也许......永远都抓不住。
那怎么办?等死?
易中海躺回硬板床上,背靠着冰冷的墙,闭上眼睛。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这些年的画面。
林建国死的时候,他签了那份篡改的事故报告,分了三十块钱。
林母病重的时候,他默许阎埠贵克扣救济粮,看着她一天天瘦下去。
林雪被卖的时候,他知道,但没拦着,因为贾东旭说,卖了林雪,贾家就能搬进林家的房子,到时候给他养老...........
他同意了,一桩桩,一件件。
现在想来,每一桩,每一件,都是罪。
而他是罪人。
“林烨......”易中海喃喃自语。
“你要是来收我的命,就来吧......我认了......”
可是,心里那股不甘,还是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不甘心就这么死。
不甘心连个像样的结局都没有。
他想出去,哪怕只是看一眼外面的天。
另一边。
派出所会议室里,气氛比昨天更凝重。
王队长盯着墙上的地图,眼睛布满血丝。
一夜没睡,秦淮茹失踪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上。
又一个。
在他眼皮底下,又一个。
而且失踪的方式,和一大妈一模一样:晚上出门,悄无声息地消失。
警方布控的便衣就在胡同口,可什么都没看见。
林烨是怎么做到的?
“队长,”李薇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搜救队传回消息了。”
王队长猛地转身:“找到了?”
李薇薇摇头:“西山那边搜了三分之一,没发现异常,警犬也没闻到什么。”
王队长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希望渺茫,可当真听到这个消息时,还是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扩大范围,”他声音嘶哑。
“继续搜。”
“是。”李薇薇点头,但没动。
“还有事?”
“队长,”李薇薇犹豫了一下。
“刚才......拘留所那边来电话,说易中海闹着要见您。”
王队长皱眉。
易中海那个老狐狸,关了一周,终于扛不住了?
“他说什么了?”
“没说具体内容,只是说有重要情况要交代。”李薇薇顿了顿。
“听语气......像是崩溃了。”
崩溃。
王队长心里一动。
易中海那种人,精明,算计,能扛七天,已经是极限了。
现在秦淮茹失踪的消息传进去,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也许他真的要交代了。
“我去见他。”王队长抓起外套,“你继续盯搜救队那边。”
“是。”
王队长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民警看见他,都下意识地让开。
他的脸色太难看,像随时会爆发,走到院子里,吉普车已经准备好。
司机发动车子,王队长跳上去。
车子驶出派出所,往城北拘留所方向开。
路上,王队长闭着眼睛,脑子里复盘整个案子。
十八个人失踪。
不,现在是十九个了。
秦淮茹,贾东旭的媳妇,贾家的儿媳妇,也是当年林雪被卖事件的知情者,或者说默许者。
林烨的清算名单上,又多了一个勾,还剩几个?
易中海,李副主任,老金,贾张氏,聋老太太,傻柱......
也许还有更多。
林烨的仇恨比他们想象的更深。车子在拘留所门口停下。
王队长跳下车,快步走进大门。
值班民警看见他,连忙起身:“王队长。”
“易中海呢?”
“在三号拘留室。”
“带我过去。”
穿过长长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像敲在人心上。
拘留所里的气味很难闻:霉味,汗馊味,还有某种更隐秘的、属于绝望的气味。
走到三号拘留室门口,王队长示意民警打开观察窗。
铁窗拉开。
易中海的脸出现在窗口后。
才七天,他老了十岁。
头发全白了,乱得像草窝,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睛凹陷,眼圈乌黑,眼睛里全是血丝。
看见王队长,他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王队长......”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易中海,”王队长的声音很平静,“听说你要见我?”
“是......是我......”易中海急切地说,“王队长,我......我想交代......我什么都交代......”
“交代什么?”
“当年......当年林家的事......”易中海的声音发抖,“我都说......我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