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杂院。
门在深夜被敲响时,六哥正在炕上抽烟。
烟是劣质的大前门,辣得呛喉,但他抽得很猛,一口接一口,烟雾在昏暗的油灯光里扭曲上升,像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外头的敲门声很轻,三短一长,是约定的暗号。
六哥手里的烟顿了顿,然后掐灭在炕沿上,起身下炕,他走路很轻,像猫,穿过堂屋走到院门后,没急着开,先贴着门缝往外看。
月光很淡,勉强能看清门外站着个人影,瘦高,背微驼,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帽子压得很低。
是林烨。
六哥松了口气,但心又提了起来。
他拉开门闩,门开了条缝。
林烨闪身进来,反手带上门,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声音。
“六哥。”林烨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急切。
“进屋说。”六哥转身往里走。
两人进了堂屋,六哥没点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月光,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脸。
林烨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睛却很亮,亮得吓人,像烧着两团冰火。
“有消息了吗?”林烨开门见山。
六哥没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重新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才缓缓说:“林烨,你先坐下。”
林烨没坐,就站着看着他。
那双眼睛盯着人时,像两把刀子,能扎进人心里去。
六哥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叹了口气:“你妹妹的事,急不得。”
“我等不了。”林烨的声音很平静,但底下压着的东西,像冰层下的暗流。
“老金在哪儿?”
六哥沉默了几秒。
“警察在四九城见过他。”他终于说。
“今天下午,城南胭脂胡同附近,但老金滑,甩开警察跑了。”
林烨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下。
“具体位置?”
“一个废弃印刷厂,胭脂胡同往南,第二个路口左转,铁门。”六哥毫不犹豫道。
“警察去的时候,人刚走,屋里还留着烟头、酒瓶,还有......”他顿了顿。
“还有几件小孩衣服,和一个铜钱。”
小孩衣服。
林烨的手猛地握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声。
“衣服什么样?”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旧的,洗得干净,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六哥看着林烨。
林烨没说话,但他眼睛里那两团冰火,烧得更旺了。
老金手里真有小雪。
而且就在昨天,小雪可能还在那个印刷厂里。
可现在,被转移了。
“老金跑了,但警察已经把四九城封了。”六哥继续说。
“车站、码头、出城的路口,全有警察盯着,老金带个大活人,跑不出去,他肯定还躲在城里。”
林烨盯着六哥:“你能找到他吗?”
六哥苦笑:“林烨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全力帮你找老金,但老金那种人,真想躲,找个耗子洞钻进去,谁也找不着。”
“加钱。”林烨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扔在桌上。
布包沉甸甸的,落在桌上发出闷响。
里面是金条,从易中海藏钱处拿回来的,林家财产的一部分。
六哥看了一眼布包,没动。
“林烨,”他的声音很低。
“这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是命的事。”六哥盯着他。
“警察现在疯了似的在找老金,也在找你,你现在露面,就是往枪口上撞。”
“我不怕。”林烨说。
“我知道你不怕。”六哥叹了口气。
“可你妹妹呢?如果你被抓了,谁去找她?谁去救她?”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林烨心上。
他沉默了几秒。
“六哥,”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六哥点头。
“但急没用,老金现在就是惊弓之鸟,警察在找他,你也在找他,他只会藏得更深。”
“那怎么办?”林烨盯着他,“等?等到什么时候?”
六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林烨,我跟你交个底,我在城南有几个兄弟,黑白两道都熟。我已经让他们去打听了,只要老金还在四九城,三天,最多三天,我一定能挖出他的藏身点。”
三天。
林烨的手慢慢松开。
“三天后,我给你消息。”六哥继续附和。
“但这三天,你不能动。尤其是四合院那边,绝对不能动。”
林烨没说话。
“我知道你想动贾张氏。”六哥盯着他的眼睛。
“从秦淮茹失踪,你就想动她了。可你现在动,就是找死。“
”警察现在盯四合院盯得比谁都紧,你前脚动手,后脚警察就到。”
“我可以做得干净。”林烨说。
“再干净,也会有破绽。”六哥摇头。
“林烨,你之前那些事做得漂亮,是因为警察没想到,没防备。“
”现在他们全盯着你呢,你稍有动作,他们就会扑上来。”
这话说得在理,林烨知道。
可心里那股杀意,像野火一样烧着,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想起了秦淮茹记忆里那些画面:贾张氏用细柴火棍抽小雪的后背,把小雪的药偷偷扔掉,把小雪反绑双手跪在墙角......
每一帧画面,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
贾张氏必须死,而且要死得很惨。
“林烨,”六哥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听我一句劝,再忍三天,三天后,找到老金救出你妹妹,到时候你想怎么清算,都随你。“
”但现在你得忍。”
忍。
这个字,林烨听了太多遍。
从西北回来,他就在忍。
忍着不一次性杀光那些禽兽,忍着按名单一个个清算,忍着看他们在恐惧中挣扎。
可现在,他不想忍了。
贾张氏那张刻薄的脸,在他脑子里晃,晃得他心烦意乱。
“林烨。”六哥又喊了一声。
林烨抬起头。
月光下,六哥的脸色很严肃:“我知道你恨,我理解,可成大事者,得能忍,你现在不忍,前功尽弃。”
前功尽弃,这四个字,像重锤,砸在林烨心上。
是啊,前功尽弃。
他忍了这么久,清了这么多人,就是为了找到小雪,为了给林家讨回公道。
如果现在因为一时冲动,被警察抓了,或者打草惊蛇让老金跑了,那之前所有的忍耐,所有的谋划,都白费了。
“好。”林烨最终开口,声音嘶哑。
“我再等三天。”
六哥松了口气。
“但这三天,”林烨盯着他。
“你得给我消息,老金的任何动向,我都要知道。”
“放心。”六哥点头。
“一有消息,我马上告诉你。”
林烨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回头看了六哥一眼。
“六哥,你帮我,我记着,将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一句话。”
六哥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林烨,我帮你是因为我敬你是条汉子。但这话我记着了。”
林烨点点头,拉开门,闪身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六哥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屋,拿起桌上那个布包,掂了掂,苦笑。
“老金啊老金,”他喃喃自语,“你他妈惹谁不好, 非要去惹林烨............”
林烨回到四合院时,已是后半夜。
院子里死寂一片,连风声都停了。
中院那盏公共灯泡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黑暗里像一只垂死的眼睛,勉强撑开一条缝,窥视着这个早已变成坟墓的院子。
贾家的门关得死紧,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但林烨知道,贾张氏在里面。
没睡,肯定没睡。
她现在应该正坐在炕上,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任何一个细微的声响都能让她吓得浑身发抖。
她在等死,像被绑在刑架上的囚犯,等着刽子手什么时候落刀。
林烨站在月亮门下,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心里那股杀意,又翻涌上来。
他想现在就冲进去,把那个老太婆拖出来,拖到西山,埋在她儿子、孙子、儿媳旁边。
让他们一家团聚,在地下团聚。
可六哥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你现在动,就是找死。”
林烨的手慢慢握紧,又慢慢松开。
贾张氏必须死,而且要死得干净,现在是个人都知道林烨下一个目标就是贾张氏。
林烨不能急,得想一个万全的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身,往后院走。
脚步很轻,但在死寂中,依然清晰。
走到自己屋门前,他停下,侧耳听。
中院那边,传来细微的动静,是压抑的啜泣声。
贾张氏在哭,哭得小心翼翼,怕人听见。
林烨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哭吧,趁还能哭,多哭几声。
三天后,想哭都哭不出来了。
他拉开门,进屋,反手插上门闩。
没点灯,就坐在黑暗中。
脑子里,开始制定计划。
三天,这三天,他得去北郊机械厂。
这是厂里安排的任务,也是警察的意思,他们想把他调离四九城,调离四合院。
他得去,不去会引起怀疑。
而且,这也是个机会。
离开四九城,警察可能会放松对他的监控。
他可以中途下车,折返回来,处理贾张氏。
或者......利用这三天,去找老金。
但六哥说了,三天后才有消息。
那这三天,他干什么?
在北郊机械厂,老老实实修设备?
林烨闭上眼睛。
不,他等不了三天。
贾张氏必须死,老金必须找。
两件事,都得做。
得想个办法,既要处理贾张氏,又不引起警察怀疑。
还要腾出时间,去找老金。
林烨的脑子里,飞快地转。
一个计划,慢慢成形。
同一时间,派出所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王队长盯着桌上那几件小孩衣服和那个红绳铜钱,眼睛里的血丝,红得吓人。
李薇薇站在旁边,脸色也很疲惫,但眼神很亮。
“队长,确认了。”她的声音有些激动。
“衣服是小孩的,八九岁的样子,洗得很干净,但很旧。“
王队长的手,慢慢摸向那件衣服。
衣服是棉布的,黑色,洗得发白,袖口有磨损的痕迹,但针脚细密,补丁打得整齐。
是一个母亲,或者一个姐姐,用心缝补过的。
林雪的衣服。
那个被卖了三年,生死未卜的女孩的衣服。
现在,衣服在这里。
人,却不见了。
“老金刚走。”李薇薇继续说。
“屋里烟头是新的,酒瓶刚开,花生米还没吃完,我们的人到的时候,炉子里的煤灰还是温的。他离开不超过一小时。”
一小时,就差一小时。
如果他们早到一小时,就能堵住老金,就能救出林雪。
可现在人跑了。
“印刷厂周围搜了吗?”王队长的声音嘶哑。
“搜了。”李薇薇点头,“附近三条胡同,十七户人家,全问了。没人看见老金,也没人看见有小孩。”
“他带个大活人,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可能......”李薇薇犹豫了一下,“可能小孩不是自己走的。”
王队长猛地抬头。
“什么意思?”
“衣服在这里、,但人不见了。”李薇薇的声音低了下来。
“如果老金觉得带不走,或者带着风险太大,他可能会......”
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灭口,处理掉,像处理一件不再值钱的货物。
王队长的手,猛地握紧。
“不会。”他最终说,声音很坚定。
“老金那种人,不会轻易杀人,尤其是一个小孩,活着比死了值钱。“
”他一定把林雪藏起来了,或者......转手了。”
转手这两个字,让李薇薇心里一沉。
如果林雪被转手了,那要找她,就更难了。
“队长,”她轻声问道,“我们现在怎么办?”
王队长松开手,铜钱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四九城地图前。
地图上,已经用红笔圈出了十几个点:车站,码头,出城路口,还有......那个废弃印刷厂。
“老金还在城里。”王队长的声音很冷,“带着个孩子,他跑不出去。”
“可我们搜了附近,没找到。”
“那就扩大范围。”王队长转身,看着李薇薇。
“通知所有分局、派出所,全城搜捕老金。车站、码头、旅馆、出租屋,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全给我查一遍。”
“是!”李薇薇立刻应道。
“还有,”王队长顿了顿,“封锁交通。所有出城的路口,设卡检查,火车站、汽车站,增派便衣。老金想跑,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硬闯,要么找人帮忙。”
“找人帮忙......”李薇薇心里一动,“您是说......他可能还有同伙?”
“肯定有。”王队长点头,“老金干这行这么多年,不可能单打独斗。他一定有帮手,有渠道,有能帮他藏人、运人的关系网。”
“那我们要不要......”
“查。”王队长打断她,“查所有和老金有关系的人,文化馆的同事,邻居,朋友,甚至......他那些相好。”
相好,小凤仙。
李薇薇的眼睛亮了起来。
“队长,小凤仙那边,要不要再施压?”
“暂时不要。”王队长摇头,“小凤仙现在惊弓之鸟,逼急了,她可能什么都敢说,但说的不一定是真的。先盯着,看她会不会主动联系老金。”
“明白。”
王队长重新坐回椅子上,点了支烟。
烟雾在灯光下缓缓上升,扭曲,消散。
“林烨那边呢?”他忽然问。
“林烨......”李薇薇愣了一下,“他明天一早去北郊机械厂,厂里安排的维修任务,去三天。”
“三天......”王队长喃喃自语,“三天时间,够他做很多事了。”
“队长,您觉得......他会趁机动手吗?”
“一定会。”王队长肯定地说,“贾张氏还活着,林烨不会放过她,而且他妹妹的线索断了,他一定比我们更急。”
“那我们要不要......”
“加强监控。”王队长说,“四合院那边,增派人手。贾张氏、聋老太太、傻柱,这几个可能的目标,全给我盯死了。“
”林烨只要敢动,立刻抓人。”
“是。”
“还有,”王队长顿了顿,“北郊机械厂那边,也派两个人过去。“
”名义上是协助维修,实际上是监视。林烨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李薇薇点头,快速记下。
“队长,”她犹豫了一下,“如果......如果我们真的抓到老金,找到林雪,林烨会停手吗?”
王队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摇头:“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仇恨已经种下了。”王队长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林烨回来,不光是为了找妹妹,更是为了复仇,那些失踪的人,都是他干的,就算找到林雪,那些债,他也要讨。”
李薇薇不说话了。
她看着桌上那件小孩衣服,看着那个红绳铜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林烨是凶手,绑架那么多人。
可那些人,每一个都罪有应得。
而现在,林雪可能还活着,可能在某个地方受苦。
如果她是林烨,她会怎么做?
李薇薇不敢想下去。
“去吧。”王队长挥挥手,“抓紧时间。”
李薇薇转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