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西山这片荒坡上,照在那些新翻的泥土上,照在那些已经挖开的土坑里。
可照不进王队长心里。
他站在山坡上,已经站了整整两个小时。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眼睛盯着那些坑,盯着那些尸体,盯着那些惨不忍睹的景象。
手在发抖,不自觉地发抖。
他是警察,见过很多死人。凶杀,事故,自杀,什么样都见过,可没见过这样的。
这么多,这么惨,这么……狠。
“王队,”老周走过来,脸色惨白,声音发颤。
“棒梗的尸体……确认了。”
王队长转过头,看着他。
老周的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块已经发黑的红布。那
是棒梗小时候戴过的长命锁上的布条,他娘给他缝在衣服里的。
“确认了。”老周重复,
“他身上有旧伤,左腿骨折过,是小时候摔的,和棒梗的医疗记录对上了。”
王队长接过证物袋,看着那块布条。
棒梗。
贾东旭的儿子,秦淮茹的儿子,贾张氏的孙子。
那个欺负过林雪的孩子。
那个被林烨第一个清算的人。
死了,被埋在这儿。
和其他人一起。
“他的死状……”老周的声音有些发抖,“很惨。”
王队长没说话,只是往那个坑边走。
坑里,棒梗的尸体已经挖出来了,放在一块塑料布上。
他蹲下,仔细看。
棒梗的脸,已经腐烂得面目全非。但身上的伤痕,还能看出来。
四肢,四肢全断了。
不是普通的断,是被人用钝器一下一下砸断的,骨头碎成几截,有些地方骨头茬子刺破了皮肉,白森森的露出来。
手腕,脚腕,膝盖,肘关节,全碎了。
王队长的手,慢慢握紧。
他想起林烨,想起那双平静冰冷的眼睛。
想起他说“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时的样子。
就是他,一定是他。
王队长站起身,走向另一个坑。
那是贾东旭的。
贾东旭的尸体,也被挖出来了。
和棒梗一样,四肢全断,断得更彻底,更惨。两条胳膊,从肩膀到手腕,碎成了十几截。两条腿,从大腿到脚踝,也碎了。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软塌塌地躺在那里。
他的嘴张得老大,像是在喊什么。
在喊疼?在喊救命?
在喊“为什么”?
没人知道。
王队长的眼眶红了。
他又走向下一个坑。
刘海中的,那个官迷,那个篡改事故报告的罪魁祸首。
他也一样,四肢全断,扭曲成诡异的角度。眼睛还睁着,瞪着天空,瞳孔散了,但脸上的恐惧还凝固着,像一张扭曲的面具。
阎埠贵的,那个算计了一辈子的老头。
四肢全断,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碾死的虫子。
一大妈的,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
四肢全断,躺在坑底,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
秦淮茹的,那个曾经哀求林烨的女人。
四肢全断,蜷缩在坑角,像一只受伤的猫。
贾张氏的,那个刻薄了一辈子的老太婆。
四肢全断,嘴张得老大,像是在最后时刻还在求饶。
李副主任的,小凤仙的,聋老太太的。
一个接一个,全是这样。
全是先被打断四肢,然后被活埋。
王队长站在那些尸体中间,浑身发冷。
冷得刺骨,冷得骨髓都在颤抖。
这些人死之前,都经历了什么?
被砸断四肢,疼得死去活来,然后被扔进坑里,看着土一锹一锹落下来,埋住腿,埋住腰,埋住胸口,埋住脖子,最后埋住脸。
在黑暗中,在窒息中,在恐惧中,一点一点死去。
那种绝望,那种痛苦,那种……
王队长不敢想下去。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一棵树后面,弯下腰,吐了。
吐得稀里哗啦,胃里的酸水都吐出来了。
李薇薇跑过来,扶住他:“队长!队长你没事吧?”
王队长摆摆手,说不出话。
他靠在那棵树上,大口喘气。
脑子里,全是那些扭曲的尸体,那些断裂的四肢,那些凝固在脸上的恐惧。
林烨。
你到底有多恨?
你到底有多狠?
他想起林烨说过的话。
“我爸死的时候,我在南方打工。我妈死的时候,我也不在。我妹妹被卖的时候,我更不在。”
“您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您有证据吗?”
那些话,现在听起来,全是讽刺。
他有证据吗?
没有。
可这些尸体,就是证据。
这些死法,就是证据。
只有恨到极点的人,才会用这种方式杀人。
只有受过最深伤害的人,才会用这种方式复仇。
王队长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走回那些坑边。
老周还在那儿,正在指挥法医拍照取证。
“老周,”王队长的声音嘶哑,“这些人的死法,有什么共同点?”
老周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
“都是先被打断四肢,然后被活埋。”
“凶器应该是钝器,扳手或者锤子之类。从骨裂的痕迹看,是一下一下砸断的,不是一次性弄断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周的声音有些发颤。
“凶手是故意的。故意让他们疼,故意让他们受苦。不是简单地杀人,是在……折磨。”
折磨。
王队长的拳头握紧了。
“还有,”老周继续说。
“从他们临死前的姿势看,他们在坑里挣扎过。坑壁上有抓痕,很深,指甲都磨破了。他们被埋的时候,还活着。”
还活着,活生生被埋。
看着土一点一点落下来,一点一点埋住自己,一点一点窒息。
王队长闭上眼睛,他想起那些人。
刘海中,阎埠贵,贾东旭,一大妈,秦淮茹,贾张氏……
他们活着的时候,做过那些事。
害过林家,分过钱,卖过孩子。
他们有罪,该死。
可死成这样……
“王队,”老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还有一个发现。”
王队长睁开眼。
“这些人的四肢断裂,不是一次完成的。”老周指着棒梗的尸体。
“您看,他左手腕的伤,和右腿的伤,不是同一时间造成的。中间应该隔了一段时间。”
王队长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周深吸一口气。
“凶手是故意这么做的。先打断一只手,等一会儿,再打断另一只。让他疼,让他怕,让他求饶。然后,再继续。”
王队长的胃又开始翻涌。
他想起那些画面。
林烨站在坑边,举着扳手,一下一下砸下去。
那些人惨叫,求饶,挣扎。
他面无表情,继续砸。
砸完了,扔进坑里,埋上。
像处理垃圾一样。
“这些人,到底跟凶手有什么仇?”老周喃喃道,“这是有多恨,才会这么杀人?”
王队长没说话。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那些人,害得林家破人亡。
林建国死了,林母死了,林雪被卖了。
林烨回来,发现家没了,亲人没了,妹妹没了。
他恨。
恨到骨头里。
恨到要用这种方式杀人。
可知道又怎样?
还是没证据。
这些尸体,只能证明人死了,不能证明是谁杀的。
那些伤痕,只能证明凶手残忍,不能证明是林烨。
林烨每次都有不在场证明。
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王队长的拳头,狠狠砸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
“砰!”
石头裂开,他的手也破了皮,血流出来。
可他感觉不到疼。
“队长!”李薇薇跑过来,想给他包扎。
王队长推开她,大步走到那些尸体面前。
一个一个看。
棒梗,贾东旭,刘海中,阎埠贵,一大妈,秦淮茹,贾张氏,李副主任,小凤仙,老金,聋老太太……
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
全在这儿,全死在林烨手里,全是他杀的。
可他能怎么办?
没证据,不能抓人。
他只能看着这些尸体,看着这些惨状,看着这个凶手逍遥法外。
王队长仰起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太阳很亮。
可他觉得,好黑。
好冷。
“队长,”老周走过来,“法医那边问,这些尸体怎么办?”
王队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开口。
“登记,编号,拍照,存档。然后……通知家属认领。”
老周愣了一下。
家属?
这些人的家属,还有几个活着?
刘海中的家属,全死了。
阎埠贵的家属,全死了。
贾东旭的家属,也全死了。
秦淮茹,家属也死了,贾张氏也死了。
李副主任,没家属。
小凤仙,也没家属。
聋老太太,也没家属。
这些尸体,没人认。
除了易中海,那个还在看守所的易中海。
“先放着吧。”王队长的声音疲惫,“总能找到人认的。”
老周点点头,去安排了。
王队长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忙碌的民警,看着这片乱葬岗。
心里,却在想一个人。
林烨。
你在想什么?
你杀了这么多人,心里是什么感觉?
痛快?
解恨?
还是……
他想起林烨那双眼睛。
平静,冰冷,像冬天的深潭。
底下藏着什么?
藏着恨?藏着痛?藏着绝望?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人,已经回不来了。
杀了这么多人,手上沾了这么多血,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林烨了。
他是复仇者,也是杀人犯。
王队长转过身,往山下走。
脚步很沉,像灌了铅。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坑,那些尸体,那些新翻的泥土。
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林烨,我一定会抓住你。
不管用什么方法。
一定。
山坡上,风吹过,吹得枯草沙沙作响。
那些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等着被抬走,被辨认,被还给他们的家人。
可他们的家人,也在这些尸体里。
一家人,整整齐齐。
在地下团聚了。
王队长的车驶下山坡,扬起一片尘土。
他不知道,就在他离开的时候,远处的一座山头上,有个人正站在那里,看着这边。
那个人,站在一棵枯树下,一动不动。
风吹动他的衣角,吹乱他的头发,可他像一尊石像,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的眼睛,盯着那片山坡,盯着那些坑,盯着那些尸体。
盯着那些他亲手埋下的人。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有那双眼睛,在阳光下,冷得像冰。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消失在树林里。
像一只幽灵。
来无影,去无踪。
只留下那座山,那些尸体,和那永远洗不掉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