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渐渐散了。
阳光照进四合院,照在青砖地上,明晃晃的。可照不进人心里。
院子里站满了人。
不是那种热闹的站,是那种压抑的、恐惧的、等着看什么的站。许大茂站在自家门口,探头探脑。几个住在附近的邻居,听见动静也赶来了,站在院门口,踮着脚往里看。还有两个街道办的人,站在中院,脸色凝重。
傻柱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刚才还瘫坐在自己屋门口,腿软得像面条,可看见那些警察从后院出来,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爬了起来,踉跄着走了过去。
他要问,要问清楚。
那些失踪的人,到底在哪儿?
是死是活?如果死了,死成什么样?
如果活着,为什么还不回来?
王队长站在中院那棵老槐树下,脸色铁青,眼睛布满血丝。李薇薇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本,也是一脸疲惫。
周围的邻居围成一个半圆,把他们围在中间。没人说话,只是看着,等着。
王队长扫了一眼那些人。
许大茂,缩在门口,眼神躲闪。
街道办的两个干部,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邻居,探头探脑,小声嘀咕。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傻柱身上。
傻柱站在最前面,脸色惨白,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着,像要问什么,又不敢问。
王队长看着他,心里有些复杂。
这个人,已经被恐惧彻底击垮了。
“王队长,”傻柱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那些人……那些失踪的人……找到了?”
王队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点头。
“找到了。”
傻柱的瞳孔猛地放大。
周围的人一片哗然。
“找到了?在哪儿?”
“都还活着吗?”
“怎么找到的?”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王队长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人群慢慢静下来。
“在西山。”
“一片荒坡上。”
傻柱的腿开始发软。
西山。
那个地方,他听说过。
“都……都还活着吗?”他问,声音抖得厉害。
王队长看着他,眼神复杂。
“都死了。”
这三个字,像三把刀,插进傻柱心里。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摔倒。旁边的人扶住他,他才没倒下去。
“都……都死了?”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全部?”
“全部。”王队长说,“四十多具尸体。”
四十多具。
傻柱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四十多个人。
那些失踪的人。
刘海中,阎埠贵一家,贾东旭,一大妈,秦淮茹,贾张氏,李副主任,小凤仙,老金,聋老太太……
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
全死了,全在西山,全被林烨杀了。
傻柱的眼泪涌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怕?是悔?是绝望?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人,真的死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现在终于见尸了。
可见了尸,又怎样?
人回不来了,永远回不来了。
“他们……他们怎么死的?”傻柱问,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王队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开口。
“都是被活埋的。”
傻柱的身体猛地一震。
活埋,被活埋。
他想起那些失踪的人,想起他们失踪前的样子,想起他们恐惧的眼神。
他们被活埋了。
被埋在土里,一点一点窒息,一点一点死去。
那种绝望,那种痛苦,那种……
傻柱不敢想下去。
“而且,”王队长的声音继续传来,“他们死前,都受过折磨。四肢全被打断,然后才被埋的。”
傻柱的瞳孔放大到极限。
四肢全被打断。
然后活埋。
那些人,死之前,经历了什么?
被砸断手脚,疼得死去活来,然后被扔进坑里,看着土一锹一锹落下来,埋住腿,埋住腰,埋住胸口,埋住脖子,最后埋住脸。
在黑暗中,在窒息中,在恐惧中,一点一点死去。
傻柱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他想起聋老太太。
那个老太太,也死了。
也被活埋了。
也被打断了四肢。
他想起她最后跟他说的话。
“柱子,你听我的,咱们还有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
她死了。
他也快死了。
傻柱的腿再也撑不住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看着他,不知道他怎么了。
傻柱跪在那儿,低着头,浑身发抖,眼泪流了一地。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只知道,他完了。
彻底完了。
那些人都死了。
下一个,就是他。
一定是。
“何雨柱?”王队长的声音传来,“你怎么了?”
傻柱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全是绝望。
“王队长……”他的声音嘶哑,“您……您能保护我吗?”
王队长愣住了。
周围的人也都愣住了。
保护他?
他怎么了?
“你说什么?”
“我说……”傻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您能保护我吗?我不想死……我不想像他们那样死……”
王队长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盯着傻柱,盯了很久。
这个人,知道什么。
一定知道什么。
“何雨柱,”他的声音放缓和了些,“你要是知道什么,就告诉我。我保证保护你。”
傻柱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那是希望的光。
可那光,只闪了一下,就熄灭了。
保护?
怎么保护?
关在看守所里?
傻柱低下头,不再说话。
只是跪在那儿,浑身发抖,眼泪不停地流。
周围的人开始小声嘀咕。
“他怎么了?”
“是不是知道什么?”
“怎么突然这样?”
王队长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走到傻柱面前,蹲下,看着他。
“何雨柱,”他说,“我知道你怕。可你越怕,就越危险。你把知道的告诉我,我们才能保护你。”
傻柱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
疯狂?
“王队长,”他说,声音低得像耳语,“您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死的吗?”
王队长没说话。
“活埋的。”傻柱说,“活活埋死的。先打断手脚,再埋进去。让他们疼,让他们怕,让他们在土里一点一点窒息。”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您知道那种感觉吗?被埋在土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土往嘴里灌,往鼻子里灌,喘不上气,想喊喊不出,想爬爬不动……”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每天晚上都梦见那种感觉。”他说,“梦见自己被埋进土里,梦见土往脸上落,梦见自己喘不上气……”
他抱着头,蜷缩成一团。
“我不想死……我不想那样死……”
周围的人都被他吓住了。
许大茂的脸也白了,往后退了几步。
街道办的两个干部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邻居们也都沉默了。
只有傻柱的哭声,在院子里回荡。
凄厉,绝望,像濒死的野兽。
王队长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真的疯了。
被恐惧逼疯了。
“何雨柱,”他轻声说,“你告诉我,是谁杀了那些人?”
傻柱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全是疯狂。
“您不知道?”他说,“您真的不知道?”
王队长盯着他。
“是谁?”
傻柱张开嘴,想说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向后院方向。
看向那间屋子。
那间关着门的屋子。
那间住着那个人的屋子。
王队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后院,林烨的屋门关着。
窗帘拉着。
静悄悄的。
那个人,就在里面。
在看着他们?
还是在等着什么?
王队长收回目光,看着傻柱。
傻柱还在看着那个方向,浑身发抖。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低下头,抱着头,蜷缩成一团。
“我不敢说……”他喃喃道,“我不敢说……说了我就死了……”
王队长叹了口气。
他知道,问不出来了。
这个人,已经被恐惧吞噬了。
他站起身,看着周围的人。
“大家先回去吧。”他说,“有什么事,我们会通知你们。”
邻居们面面相觑,慢慢散了。
许大茂缩回自己屋里,关上门。
街道办的两个干部也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王队长、李薇薇,和跪在地上的傻柱。
傻柱还跪在那儿,抱着头,浑身发抖。
嘴里不停地喃喃:“我不敢说……我不敢说……说了我就死了……”
王队长看着他,沉默了。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李薇薇跟在后面。
走到院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傻柱还跪在那儿,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狗。
阳光照在他身上,明晃晃的。
可他却像在阴影里。
永远爬不出来的阴影。
王队长上了吉普车,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傻柱那些话。
“活埋的。”
“先打断手脚。”
“让他在土里一点一点窒息。”
“我每天晚上都梦见那种感觉。”
林烨,你到底有多狠?
他睁开眼,发动车子。
吉普车驶出胡同,消失在街道上。
四合院里,傻柱还跪在那儿。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爬起来,踉跄着走回自己屋里。
关上门,插上门闩。
然后,他走到炕边,拿起那把菜刀。
菜刀在昏暗的屋里泛着冷光。
他握着刀,坐回炕上,背靠着墙,盯着门口。
等死。
只能等死。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可照不进他心里。
永远照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