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上海的夜晚比四九城更喧嚣。
远处霓虹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红红绿绿的光斑,像鬼火在跳动。
林烨在等,等夜深人静,等走廊那头那个女人睡着。
李薇薇就在隔壁。
他听得见她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可她没睡。
跟了一整天,累了吧?
可她还是没睡,在听着这边的动静,像一只猫,趴在洞口,等着老鼠出来。
林烨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等吧,反正你也等不住。
他又坐了一会儿。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指针指向十一点,十二点,一点。走廊里彻底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李薇薇终于撑不住了。
林烨站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听。
外面没有声音。他轻轻拉开门闩,拉开门,闪身出去,反手带上门。
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那盏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
他经过李薇薇房间时停了一下。门关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林烨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下楼,走到院子里。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投下惨白的光晕。
他走到院墙边,翻墙出去,落地无声。
外面是一条小马路,路灯很暗,两旁是梧桐树,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林烨站在树下,看着这条陌生的街道。
林烨想起六哥说过的话:“上海那边,地下势力都在赌场里。想找人,去赌场。”
他沿着马路快步走,穿过几条街,来到一条更热闹的街道。
这里灯更亮,人更多,虽然已经凌晨一点了,可还有不少店铺开着门。
饭馆,茶楼,戏院,还有那些挂着帘子、不知道里面干什么的门面。
林烨放慢脚步,观察着那些门面。
他看见一家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衣的男人,膀大腰圆,一脸横肉,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过往行人。就是这儿了。
他走过去。那两个男人看见他,目光立刻扫过来:“干什么的?”
“找乐子。”林烨说。
两个男人上下打量他,一个问:“哪儿的?”
“京城来的。”林烨说,“听人说这儿好玩,来看看。”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另一个说:“有介绍人吗?”
林烨从怀里掏出一叠钱,在那个男人面前晃了一下。
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恢复了警惕:“钱不钱的无所谓,得有人介绍。没人介绍,不能进。”
林烨把钱塞进他手里:“这点钱请两位喝茶。我是正经做生意的,来上海谈买卖,顺便玩玩。没介绍人,但有诚意。”
男人掂了掂手里的钱,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侧身让开:“进去吧。规矩知道吗?”
“第一次来,不懂规矩,请指点。”
男人压低声音:“里面不许闹事,不许跟其他客人打听不该打听的事。“
”玩完了就走,别多嘴。”
林烨点头:“明白。”
他掀开帘子,走进去。
里面是一条走廊,很长,很暗,两边挂着红色的灯笼,光线朦胧。
走廊尽头又是一道门,门口站着两个更壮的男人。
看见他,两人也上下打量了一番。
“新客人,张哥放行的。”身后的男人说了一句。两人让开了。
林烨推门走进去。
里面很大,像一个礼堂。
摆着十几张桌子,每张桌子都围满了人。
牌九,骰子,麻将,扑克,各种各样的赌法。
烟雾缭绕,人声鼎沸,有人笑,有人骂,有人拍桌子,有人捶胸顿足。
空气里弥漫着烟味、酒味、汗味,还有铜臭味。
林烨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那些桌子,然后走向吧台。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浓妆艳抹,穿着旗袍,手里夹着一支烟。看见他,她笑了一下:“新面孔啊,京城来的?”
林烨看了她一眼:“怎么看出来的?”
“口音。”女人吐了一口烟。
“京城来的,说话都带儿化音。想玩什么?牌九?骰子?”
“先看看。”
“第一次来,不懂规矩。”
女人笑了:“赌场没什么规矩,有钱就行。”她指了指那些桌子。
“玩多大的都有,小的几毛,大的几百。您想玩多大的?”
林烨没回答,只是看着那些桌子。
他在找,找这个地方管事的。
这种地方,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看场子。
背后肯定有人,有势力,有能跟赵爷搭上关系的人。
“你们这儿老板是哪位?”
女人的笑容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又恢复了正常。
“老板不在,”
“您想玩就玩,别打听这些。”
林烨从怀里掏出一张钞票,放在吧台上。
女人看了一眼,没动。
他又放了一张,还是没动。
第三张放上去,女人伸手拿起来,塞进兜里。
“老板姓钱。”
“道上都叫钱爷。平时不来,有事才来。“
”您要是想见他,得约。”
“怎么约?”
女人看了他一眼:“您找钱爷有事?”
“谈笔买卖。”林烨说,“大买卖。”
女人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深:“什么买卖?”
“见面再说。”
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吧台下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这是钱爷的号码。打过去,说您是京城来的,要找钱爷谈大买卖。他要是愿意见您,会派人来接。”
林烨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号码,钱德彪。
他把名片揣进兜里,转身要走。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玩两把?”
“不了。”林烨说,“下次。”
他走出赌场,站在街上。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手里那张名片。
钱德彪,钱爷。
这个人,会不会就是赵爷?不一定,但至少是个线索。
他沿着马路往回走,脚步很快。回到培训基地,翻墙进去,落地无声。
院子里很静,操场上空无一人。
他走进宿舍楼,上了二楼,经过李薇薇房间时停了一下。
门关着,里面还是均匀的呼吸声,她没醒。
林烨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插上门闩。没点灯,就坐在黑暗中。
他拿出那张电话号码,在月光下看了看。
钱德彪,三个字,一个号码。
明天,打这个电话。
约他见面,探他的底,看他是不是赵爷,或者知不知道“赵爷”。
他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会是漫长的一天。
走廊那头,李薇薇翻了个身。
她梦见自己在追一个人,在一条很长很暗的巷子里。
那个人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追,可怎么也追不上。
她喊:“站住!警察!”那个人不停,继续走,走进黑暗里。她追上去,可巷子尽头什么都没有。
她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
天快亮了,窗外已经泛白。她坐起来,侧耳听。
隔壁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她松了口气,又提起了心。今天,还要继续跟。
天亮后,林烨照常起床,照常洗漱,照常去食堂吃饭。
李薇薇也照常坐在另一边的角落里,端着饭盒,眼睛盯着他。两人隔着几张桌子,谁也没看谁。
林烨吃完,把饭盒洗干净,放回柜子里,然后走出食堂。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厂房,脑子里在想那张名片。
打电话,约见面,探底细。
可怎么打?去哪儿打?
培训基地的电话在楼下,可那里人多眼杂。
李薇薇也在,她肯定会听见。
得出去打。
他转身,往院门口走。李薇薇在后面跟着,不远不近。
林烨走出院子,沿着马路慢慢走。
他找到一家邮局,走进去。李薇薇在门口等着,没跟进去。
他拿起电话,拨了那个号码。
“嘟——嘟——嘟——”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有人接了。
“谁?”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沉。
“京城来的。”
“找钱爷谈笔买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等着。”然后挂了。
林烨放下电话,站在那儿等。邮局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寄信的老头老太太。李薇薇站在门口,背对着他,假装看街景。
过了大概十分钟,电话响了。林烨接起来。
“钱爷同意见你。”
“今天下午三点,十六铺码头三号仓库。一个人来。”
电话挂了。林烨放下电话,走出邮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