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烨把三张收据并排放在地窖的箱子盖板上,侧过身让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纸面上的压痕在斜光下显出一道浅淡的轮廓,“已付”两个字能看清,笔迹是铅笔写的,力道不重,像是写字的人压笔很轻。
他把收据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字。纸面干净,没有污渍,没有折痕。三张收据的纸张颜色、质地、边角裁切方式完全一致,像是同一批裁出来的。他数了一下收据上的编号,三个编号是连续的——三十二年的春天到夏初之间,每隔半个月开出一张。
他把收据折好放回铁盒里,正要合上盒盖,手指碰到铁盒底部的时候摸到一处不平整的凸起。他掀开底部的衬布,底下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纸条边角已经发黄了。他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和灰褂子的刻字风格相似,但更工整一些,像是特意写清楚给人看的——“收据上的签字,是你父亲写的。钱被领走的时候经手人是胡主管。”
他把纸条看了一遍,叠好放回铁盒里。地窖里安静,头顶地板缝隙透下来的一线光在地面上铺了一道窄窄的亮痕,落在梯子旁边的砖面上。他站在地窖中央,把那三张收据重新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签收人栏是空白的,但纸面下方有一道浅色的横线,像是什么东西曾经压在上面留下的印痕——和胡主管从裁缝铺老板娘手里拿走的复印件上的横线位置一致。
他把收据和纸条一起收进怀里,把铁盒盖好,放回小箱子里,盖好箱盖。在梯子旁边站了片刻,把油灯吹灭,扶着梯子爬上去,把地砖推回原位,踩实了。然后转身推开杂货铺后门,走出去,把门带好。
回到回春堂时天已经全黑了。前厅的油灯亮着,阿杰正坐在柜台旁边的长凳上剥花生,花生壳在他脚边堆了一小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把手里没剥完的花生放在台面上。
“找到了什么?”
林烨把三张收据和那张纸条放在台面上。阿杰站起来凑过来看了一眼,看到收据上那个名字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花生放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你父亲的字?”
“他的字。”林烨把收据在台面上排好,“三张收据是连号的。上面没有签收人签名,但字迹是我父亲的。他写的时候被人在旁边看着,落笔的位置在签名栏正中间,和正常签名的位置一样。”
“那就是说他替别人签了字,但钱被人拿走了。”
“对。签字的是他,领钱的是胡主管。”
林烨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把纸条和收据收进抽屉里。他靠在椅背上,头顶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台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亮斑。院子里传来母鸡在窝里转动的声响,黑猫从廊下跳下来落在了鸡窝旁边的木箱上,然后顺着木箱窜上了墙头。
“那三张收据对应的钱,是从那批转运费里出的。”林烨说,“胡主管把账做平了,签字的人写了我父亲的名字。账本上那笔钱显示拨付了,但实际上被胡主管自己领走了。”
“你父亲为什么签?”
“信上没写原因。但纸条上提到一句——‘签字的时候有人在场’。”
阿杰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手里攥着那颗还没剥完的花生。林烨站起来走到后院,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夜色里巷子尽头偶尔传来一声模糊的响动,像是什么人碰倒了靠在墙边的什么东西,又像只是风把铁皮桶吹动了一下。他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回到前厅,把抽屉重新拉开一条缝,确认那三张收据还在原位,然后把抽屉关好。
第二天早上,林烨没有去码头。他坐在前厅柜台后面,把三张收据的复印件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复印件是昨晚阿杰连夜抄的,字迹工整,编号和日期都抄对了。他把复印件折好放进信封里,让阿杰送去总署。
阿杰出门之后林烨坐在柜台后面,把那根旧红绳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片刻。红绳的颜色已经褪了不少,边角有些毛了,但绳身还结实。他把它放回抽屉里,关上。
午后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小草从后院跑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放在柜台上,碗沿还冒着热气,她的围裙上沾着一小块面粉,像是刚才在厨房揉面留下的。
“陈大哥,你喝。”
林烨端起碗喝了一口,绿豆煮得烂了,放了一点点糖,正好能把绿豆味提出来。“今天的糖比上次少。”
“上回放多了,阿杰哥说太甜。”小草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手放在膝盖上。“陈大哥,工具间那边的门还开着呢。我刚才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门板没合好。”
“工具间?”
“七号仓库旁边那个工具间。门板留了一道缝,像是被人推开没关紧。”
林烨把绿豆汤放在柜台上站起来,从墙上取下外衣披上。“我去看一眼。”
他沿着菜市场侧面的土路走到七号仓库附近,在工具间门口的墙拐角停了一下,没有直接走过去。门板确实没合好,留了一道大约两指宽的缝,和昨天阿杰关门的时候留的角度一样。他走到门口把门板推开半扇往里看了一眼——地面上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像是金属。
林烨蹲下来捡起来。是一枚旧铜扣,扣面上磨得发亮,边缘有一道磨损的缺口。他把它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有一处磨损的痕迹,像是扣子曾经被缝在衣服上长期贴着什么硬物摩擦过。他把铜扣收进口袋里,把工具间的门板合好,沿路走回回春堂。回到前厅后他把铜扣放在台面上,在阳光下看了一会儿,铜扣表面泛着一层暗黄色的光,磨损的缺口边缘还残留着一小截线头,线是深灰色的。他拿起那截线头看了一眼,是灰褂子常用的那种粗棉线,和他身上那件短褂的缝线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