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烨站在总署大厅的桌子前面,手指按在那张回执的边角上。纸面上的字迹和他自己的笔迹几乎一模一样,横平竖直,笔画的收尾处微微上挑,连他自己看了都觉得像是自己写的。他把回执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字,纸面干净。
"这张回执,是从胡七落脚点的铁皮盒里搜出来的?"
总署负责人站在桌子对面,指了指旁边那只铁皮盒。"和那些签字回执放在一起的。同一层,同一叠。"
林烨把那张回执平放在桌面上,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随身带的钢笔和一张纸条。他把纸条放在回执旁边,用钢笔在纸条上写了同样的字——"陈永仁"三个字。写完之后他把纸条和回执并排放着,低头对比了两个字的笔画走向。
"不一样。"林烨说。
总署负责人凑过来看了一会儿。"哪里不一样?"
"横画。我这边的横画起笔重落笔轻,收尾的时候笔尖会带出一小段细线。回执上的横画起笔和落笔力度均匀,收尾没有细线。"林烨把钢笔收起来,"模仿的人看了我写的字,学了我字的形状,但没有学过我用笔的习惯。"
总署负责人把两张纸举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回执放回桌面上。"你说得对。收尾确实不一样。他学了个大概,细节没跟上。"他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铁皮盒里的纸全部取出来摊在桌面上。最上面那几页是胡七亲笔签名的回执——字迹潦草,笔画粗重,和伪造的那张回执上的字截然不同。"胡七会模仿别人的字。他模仿你父亲的字签了那三张空白收据,又模仿你的字签了这张回执。他在每一个环节上都留了后手。"
林烨把那张伪造的回执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回铁皮盒里。"钱老板那边供出来的落脚点,是胡七本人住的吗?"
"是。钱老板说他去过两次,每次都是胡七亲自见他。第一次胡七教他怎么做账,第二次胡七让他把银票转到旧屋区的地砖底下。钱老板说胡七住在邻县一间独门独院的屋子里,平时不出门,需要什么都是让人买好了送过去。"
"那间屋子现在是什么状态?"
"已经查封了。搜出来的东西都在这里了。"总署负责人指了指桌面上那堆纸和铁皮盒,"但人不在。搜的时候屋里没人,衣物和日用品都还在,像是临时离开的。"
林烨站在桌边,把铁皮盒里的纸又翻了一遍。除了伪造的那张回执之外,其余每一张回执都是胡七自己的签字和手印,内容和城南杂货铺地窖里那些收据能对上。
他把纸重新理好放回盒子里,转身走到总署大厅门口,在门廊下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街面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
太阳已经升到屋顶上方了,光线在青石板路面上铺开来,把早晨的露水痕迹晒干了。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从街对面经过,担子两头挂着几笼鸡鸭,鸡在笼子里扑腾着翅膀,鸭伸长脖子叫了两声,声音闷闷的,被街边的墙壁反弹回来又散开。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大厅里,把铁皮盒交给总署负责人说这个得保管好,然后从总署出来,沿着主街走回回春堂。
阿杰正在前厅门口蹲着系鞋带,看见林烨从街对面走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侧身让开门。林烨进了前厅,在柜台后面坐下来。他坐了一会儿,手搭在台面上没有动,然后拉开抽屉把那张回执的复印件拿出来看了一眼——复印件是他在总署的时候顺便抄的,又放回去了。
阿杰站在柜台对面,问他回执上写的什么。林烨说写的是陈永仁。阿杰愣了一下说那不就是你的名字吗?林烨说对,胡七从别的地方找到了我写的字,然后照着临了一份签在一张回执上。
如果他最后那条线也断了,他就会把这张回执交出来,让总署以为我也参与了那笔钱的分账。阿杰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他算得够远的。林烨说从他假死那一步就算好了。
每一步走不通就推一个人出来挡着。父亲是第一步,我是最后一步。
中午的时候赵老板来了一趟,进门之后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总署那边查封了旧宅院,消息传得快,城南杂货铺附近的住户都在议论。
他压低声音问林烨那些铁皮箱是不是真的空了。林烨说箱子里的东西已经转移了,但转移之前里面装的钱和账目都已经有了记录。赵老板点了点头,在柜台旁边坐下喝了一碗凉茶,又说商会那边想请林烨去讲一讲码头账目的查法,说不少商户想学。林烨说改天有空再说。
赵老板走后林烨走进后院,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下来。阳光把院子里的青砖地面晒得暖烘烘的,黑猫从廊下走出来蹲在他脚边,尾巴在身后摆了一下。鸡窝里母鸡正在刨食,爪子把泥地上的小石子刨得四处滚,翅膀偶尔扑腾一下,在阳光下扬起一小片尘土。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下身,把鸡窝前面几块被刨松的砖头重新压平,然后走回前厅。
下午的时候总署派人送来了一份通报,说钱老板在审讯中又供出了一些细节——胡七在邻县的落脚点不止一处,除了被查封的那间独院,钱老板还听胡七提过一个西边村庄里的旧仓库。总署准备扩大搜索范围。来人留下通报就走了。
林烨把通报放在柜台台面上没有打开,在椅子上坐下来,身体往后靠了靠,看着门口地面上那片午后的阳光在缓慢地往门槛方向移动。门槛内侧的青砖表面被光晒得有些发白,边缘的砖缝里嵌着一层细密的尘土。门板保持着他早上离开时的角度没有动过。
院子里传来母鸡在窝里转动的声响和黑猫从墙头跳下来落地的轻响。他把通报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枚印章拓片放在一起。
抽屉关上之后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手搭在台面上,手指在木头表面轻轻叩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走到后院去,在磨盘边蹲下来,把脚边一根干草茎捡起来拿在手里折成两截,放在磨盘面上。
太阳落山之前,阿杰从外面回来。他说码头那艘小船已经不在泊位上了,船夫也不见了,管理处的人说船主昨天来办了解约手续,把船卖给了收旧船的人。他说那艘船早上已经被拉走了。
林烨从前厅走出来,站在门口,暮色里街面上还有人走动。早点摊正在收摊,老板娘正在把案板上的工具收进木箱里,手腕上缠着一根浅灰色的布条。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转身走回屋里,把门板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