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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之前，林烨把那张处方纸放在柜台台面上，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纸背面的铅笔字迹照得清楚了些
。“字迹已取，速烧”六个字的笔画很轻，像是写字的人铅笔芯钝了或者用力不足。他把纸翻过来，正面是药方——当归、黄芪、党参，剂量和回春堂平时开出去的方子一致，抓药人是半年前一个不认识的病人，但病人名字那一栏写着“赵永年”。
灰褂子，用真名来抓药。还是他的字迹被取走的源头就在灰褂子身上。
阿杰站在柜台旁边，看着他把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灰褂子半年前来抓过药？”
“他来过。用的是赵永年这个名字。我没有亲眼见过他，当时抓药的是前厅的伙计。”林烨把处方纸放回台面上，“处方上的字迹是我写的。半年之前我给他开过这张方子，他的病是虚寒，我开了三副药，收了六毛钱。”
“那他取走的药方，被人拿到了。”
“对。处方一旦离开回春堂，到了病人手里，就不在我们控制之内了。灰褂子拿到药方之后，有人从他手里拿到了这张纸，或者从别处抄了一份。取走了纸上的字迹之后，又把它混进了回春堂后院那堆旧处方里。”
林烨把处方纸放进抽屉里，把抽屉合上，手指按在抽屉面上停了片刻，站起来走到后院，在厨房门口站定。厨房里的灯还亮着，小草正在灶台前面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节奏均匀。林雪蹲在廊下剥豆荚，把豆粒一颗一颗剥进碗里，豆荚壳堆在脚边。林烨没有出声，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们。小草切完手里的菜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陈大哥你吃过饭了没有。林烨说还没，一会儿吃。小草说面快煮好了，你坐着等。林烨应了一声，在磨盘边坐下来。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和葱花。林烨接过碗筷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是手擀的，嚼起来筋道。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那把备用钥匙放在磨盘面上。钥匙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淡的铁灰色。
“草儿，半年前有没有一个姓赵的病人来抓过药？”
小草想了想，说没有印象。每天来抓药的人不少，记不得名字。林雪在廊下插了一句嘴说她记得有一次有一个穿灰衣服的叔叔坐在前厅等了很久，没看病就走了。林烨问她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林雪说不记得了，但那是天冷的时候，她穿了一件厚棉袄，还围着围巾。
林烨把钥匙收起来，端起碗继续吃面。吃完之后把碗放进厨房的水槽里，回到前厅坐下来，把那张处方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处方纸的边角有一处折痕，折痕的位置在纸面的右上角，形状是一个三角形，像是被折成小块塞进过什么地方。他把折痕对着光看了看，折痕的深度均匀，不是随意折的。这处方纸之前被人塞进过某个细窄的缝隙里，然后被取出来折平混进了旧处方堆中，所以折痕还留在纸面上。
第二天一早，林烨让阿杰去码头旧屋区那间空屋再查一遍，看门缝或者墙缝里有没有塞过类似大小纸张的痕迹。阿杰去了之后回来告诉林烨，那间空屋的门框上方有一道横向的细缝，宽度正好能塞进去一张叠好的处方纸。缝口边缘有一层薄灰，但最底部的灰层有被什么东西刮过的痕迹，像是有纸片被塞进去又抽出来过。
林烨让阿杰带他过去。两人到了那间旧屋门口，林烨在门框旁边蹲下来，用手电照了一下那道细缝。缝口边缘的刮痕确实很新，和处方纸上那道折痕的位置是一致的，折成同样大小的纸片刚好能塞进去。他站起来拍了膝盖上的灰，转身沿着巷子走了几步。
回到前厅之后林烨靠坐在椅子上，把从发现铁条开始到现在拿到的所有东西过了一遍：灰褂子塞进墙缝的铁条、藏在当铺招牌里的铁片、埋在泊桩凹槽的铁皮筒、南城杂货铺地窖里的铁盒、裁缝铺老板娘给的钥匙、总署里查到的胡七户籍注销记录、旧屋区空屋里找到的银票和处方纸。这些东西的摆放位置和出现顺序像是一条被拆散的线，被灰褂子用不同的方式在不同的时间塞到了不同的缝隙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在门槛上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卷叼在嘴里没有点着。早晨的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早点摊的白汽正一团一团往上飘，推着板车卖菜的小贩正和早起买菜的主妇在摊位前面讨价还价。早点摊老板娘正在把新炸好的油条从油锅里夹出来放在铁架子上沥油。她今天没有缠布条，手和手腕都露着，袖口翻到手肘上方，能看见她前臂上那道旧疤痕。
林烨看了几秒。他站起来往早点摊走了几步，放慢速度，在摊位前面停下来。老板娘正在把油条装进草纸里递给一个客人，客人付了钱走了，她才抬头看向林烨。
“半年前有没有一个姓赵的客人来摊子上坐过？”
老板娘把油条夹子放回锅里，想了一下。“姓赵的客人不少。有一个穿灰衣服的来得比较勤，隔几天来一次，每次坐的时间不长，喝一碗豆浆就走了。”她停了一下，“那个人后来有一段时间没来了。再出现的时候他的气色不如以前，脸色不太好看。”
“他后来来的时候，手里有没有拿过一张叠好的纸？”
老板娘想了想。“有一次他坐的位置上放了一张纸，叠成小块，放在碗旁边。走的时候他忘了拿，我追出去喊他，他摆摆手说不要了。那张纸我当时看了一眼，面朝下，背面有字——写的是什么东西我没细看，随手就扔了。”
林烨买了一根油条，站着吃完，把手上沾的油擦在油纸包上，走回回春堂。回到前厅之后他蹲在柜台前面，把那张处方纸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背面那行铅笔字——“字迹已取，速烧。
”灰褂子知道有人要取他的字迹，故意在药方里留下了自己的信息，把那张处方纸放在了早点摊的桌上。他是在提醒林烨，有人在收集回春堂的字迹，而且线索就藏在赵永年这个名字里。
他把处方纸收好，站起来走到后院在磨盘边坐下，把早上那根烟卷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磨盘面上，没有点，只是放在那里，看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