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辰时。
南城老火车站的汽笛声穿透了整座城池。
一列满载十节车厢的大型绿皮专列喷吐着滚滚白烟,沉稳地驶入一号月台。
车厢门刚拉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西南优质川贝、老山参和当归散发出浓郁的草药香气。
站台上早就挤满了南城十三家药铺的掌柜、伙计和上千名码头装卸工。
老工头一挥手里的铁钩,带头喊道:
“卸货!把救命药全运去平民药库!”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工人们推着独轮车、挑着扁担,有条不紊地将一包包药材往城里运送。
与此同时,老街对面的万和堂大门紧闭,门口贴着南城市管部门和公安局联合签署的查封封条。
省城注资的几家假药钱庄彻底断了现金流,掌柜和账房连夜卷铺盖潜逃,万和堂在南城的大网一天之内灰飞烟灭。
上午巳时,南城最奢华的三层酒楼“望江楼”被整栋包了下来。
门前停着四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和两辆别克老爷车。
二楼的临江大包厢里,摆开了一张能容纳二十人同坐的大红木圆桌。
同济盛药阀的少东家杜文彬坐在主座上。
他二十七八岁年纪,梳着油光水滑的大背头,穿一身昂贵的藏青色双排扣西服,胸口口袋里插着一方白丝绸手帕,手里摇晃着半杯马爹利洋酒。
在他身侧,坐着几位省城来的西医理事、外埠买办,以及南城几个依附省城资本的商贾。
包厢门被推开。
林烨一身深青色粗布长衫,双手拢在袖中,神色从容地迈步走进包厢。
夜莺一身利落的深灰便服,站在林烨身后半步,手里提着公文袋。
杜文彬放下酒杯,站起身拍了拍手掌,嘴角挂着笑意。
杜文彬说:
“陈大夫好胆魄,单骑下青石峡,不但破了翻山虎的盘剥,还把专列毫发无损地拉回南城。同济盛在省城听说了陈大夫的大名,今天特地摆下这桌和谈宴,请陈大夫赏光。”
林烨走到长桌对面,拉开一张太师椅坐下。
林烨说:
“翻山虎聚义厅暗格里的信,盖着同济盛的火漆印。少东家请我来,是想谈青石峡的过路费,还是想谈当年我父亲陈立生的旧账?”
杜文彬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优雅自若的神态。
杜文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杜文彬说:
“陈大夫何必抓着老一辈的陈年旧事不放?如今是一九五七年,外面的世界早就变了。我们同济盛引进了全套德意志离心机和美制抗生素提纯生产线,海外联合财团注资上百万英镑。传统中医那些把脉摸骨、草根树皮的落后把戏,早就该被扫进历史垃圾堆了。”
坐在旁边的一名戴眼镜的省城西医理事跟着帮腔:
“杜少爷说得对。我们用显微镜看细菌,用X光机拍骨骼,精确到毫克。陈大夫在南城搞什么平民草药联盟,不过是愚弄乡民的巫术,根本上不了现代医学的台面。”
林烨双手平放在桌案上,语气平和。
林烨说:
“拿草根树皮救活了南洋三十万人,你们手里吹上天的抗生素和离心机,当时怎么全锁在公使馆的仓库里不敢拿出来?”
杜文彬脸色沉了下来,放下酒杯。
杜文彬拍了拍手:
“嘴皮子利索算不得本事。现代文明讲究的是科学与力量。今天我特地从省城请来了一位西洋拳击冠军,也让陈大夫开开眼界,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体魄。”
包厢内侧的屏风后,走出一个身高将近两米的外洋拳手。
壮汉赤着上身,胸口和双臂肌肉虬结,戴着厚重的红色皮手套,嘴里嚼着护齿,一双牛眼死死瞪着林烨。
外洋拳手大步走到长桌中央的空地上,挥舞双拳在空气中打出啪啪的风声。
杜文彬靠在椅背上,微笑着说:
“陈大夫要是能在拳击台下撑过三拳,咱们再来谈南城药市的利益划分。”
外洋拳手狂吼一声,大步踏前,右拳挟带着沉重的呼啸声,对着林烨的下颌狠狠砸了过来。
拳风吹动了林烨额前的发丝。
林烨坐在太师椅上纹丝未动,直到拳套距离面颊只有一寸之遥时,身形才顺势微微后仰。
太极云手,随动化劲。
林烨右手轻飘飘搭在拳手粗壮的小臂外侧,顺着对方前冲的庞大贯性向斜上方一带。
纯阳暗劲顺着掌心微吐,借力打力。
外洋拳手两百多斤的身躯瞬间失去平衡,脚底离地,整个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大弧线。
轰!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外洋拳手重重砸在了大红木圆桌的正中央。
整张摆满山珍海味的大圆桌被庞大的冲击力当场砸得四分五裂,瓷盘汤水、红酒烤肉稀里哗啦溅了杜文彬一身。
拳手口吐白沫,四肢抽搐了两下,彻底昏死在断裂的桌板中间。
包厢里几个省城来的西医理事和买办吓得尖叫着跳起来,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杜文彬身上全是油汤,西服上挂着两根烂菜叶,狼狈不堪。
林烨拍了拍长衫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站起身,迈步走到杜文彬面前。
林烨上下打量了杜文彬一眼,淡然开口:
“杜少爷推崇现代医学,怎么连自己身上的烂摊子都查不明白?你面颊泛潮红,两颧紫暗,呼吸短促带啸,说话时右手下意识按住右胸第三肋间隙。如果我没看错,你患的是晚期浸润性肺痨,已经开始咳血了吧?”
杜文彬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用手帕捂住嘴角。
那方白丝绸手帕上,赫然印着两团刚咳出来的暗红色血渍。
林烨双手拢在袖中,居高临下看着他。
林烨说:
“西医的显微镜救不了你的肺泡坏死。你最多还有三个月的阳寿,留着棺材本去买块好地皮,比在南城摆鸿门宴管用得多。”
杜文彬被当众揭穿隐疾,原本惨白的面孔瞬间涨成紫红色。
杜文彬猛地将手中的水晶高脚杯狠狠砸在地上!
啪!
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响起。
包厢四周原本紧闭的八扇暗门被同时踹开。
三十多名身穿黑色劲装、手持美制转轮手枪和汤姆逊短冲的同济盛死士从暗门中蜂拥而出。
子弹上膛的咔哒声连成一片。
三十多条黑洞洞的冰冷枪口,在两米之内齐刷刷对准了林烨的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