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捂着鼻子倒退两步,直犯恶心。
阿杰说:
“这玩意儿长得太寒碜了,六对翅膀还带倒钩,比水沟里的臭虫还恶心十倍,闻着一股子烂桃子掺死耗子的味儿。”
依兰跪在桌边,眼眶通红。
依兰说:
“阿杰哥别靠近,这东西哪怕断了气,身上的毒磷粉沾到皮肤也能烂穿骨头。乌玄霸就是靠着母蛊操控这东西,只要钻进人心口,喝人血长出黑丝,强行用刀割出来,宿主当场就得心脉爆裂没命。我们药仙谷几十位师伯,就是不肯低头,被他活活折磨死的。”
林烨坐在八仙桌前,单手翻着案上的旧医书。
林烨说:
“虫子就是虫子,借着草木阴煞长出来的杂种,被邪门歪道捧上了天,吓唬外行人罢了。”
依兰抬起头,满脸不解。
依兰说:
“陈神医,这真的不是普通毒虫,这是苗疆传了四百年的凶蛊,连我师尊用纯阳火草都烧不死它!”
林烨放下医书,顺手从袖口摸出一只深黄色的鹿皮小包。
包里排着三十六根细如牛毛的纯银细针。
林烨拔出一根银针,右手从怀里取出一个青玉小瓷瓶,用针尖在瓶口那滴莹白色的露珠上轻轻沾了半点。
针尖上泛起一层淡淡的温润白光。
依兰屏住呼吸,两只手抓着裙角。
林烨站起身,手腕甚至没有用力,平平常常往前一送。
纯银细针的针尖,落在那只僵死的乌紫蛊虫脑门正中。
叮!
一声极细极脆的轻响传出。
银针落下的瞬间,林烨指尖的纯阳造化真火无声灌注而入,混着神农玉露的草木纯阳生气,顺着银针瞬间透遍了整只虫身。
盘子里的乌紫蛊虫猛烈抖动了一下。
那两对原本干瘪的骨翅竟然啪嗒啪嗒扑腾了两下,嘴里吐出一股细微刺耳的叫声。
紧接着,蛊虫身上那一层乌黑油亮的浓稠紫浆,被纯阳真火逼得层层倒退,化作黑绿色的烟气,从尾部的小孔里嗤嗤冒了出来。
焦臭味随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爽的野草香。
十几个呼吸过去。
黑烟散尽。
那只原本狰狞恶毒、长满黑倒刺的六翅死蛊彻底变了模样。
黑刺脱落,骨翅化开,整个身躯缩成了一只白生生、胖嘟嘟、通体泛着温润玉色的小蚕蛹。
小白蚕在白瓷盘子里懒洋洋翻了个身,抱着林烨留下的银针蹭了蹭,温顺得像个家养的小肉虫。
依兰瞪大了双眼,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她揉了揉眼睛,结结巴巴说:
“蛊……蛊毒被洗干净了?这是本草化灵?祖师爷的手记里写过,只有上古神农一脉的造化金火,才能把极凶的黑血蛊硬生生洗成通灵的雪蚕啊!”
依兰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双膝跪在林烨脚边,把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依兰哭着说:
“陈神医真乃神仙下凡!药仙谷有救了!苗疆上百个寨子的乡亲有救了!”
阿杰端着大茶壶走过来,冲着盘子里的小白蚕吹了一口气,嘿嘿直乐:
“早跟你说了,天底下就没有陈大哥解不开的毒。刚才还张牙舞爪要咬人,这会儿倒成了个白面馒头。”
林烨收起银针,伸手把依兰从地上拉了起来。
林烨说:
“起来吧,地上凉。行医救人,手到病除,用不着动不动下跪。”
依兰站直身子,抹着眼泪连连点头。
林烨转过身,对柜台后头的阿杰吩咐:
“去后院请孙老谷主和周伯过来,老街的事务要交代清楚。”
半炷香后,孙天德老谷主拄着红木拐杖快步走进大堂,身后跟着周伯和小草。
孙老谷主看了一眼盘子里的雪蚕,脸色凝重起来。
孙老谷主说:
“贤侄,真要去大西南?那边的十万大山瘴气弥漫,解放前土匪多如牛毛,乌玄霸又是杀人不眨眼的悍匪头子,手底下笼络了十二洞的毒修,这一趟可比极北雪原还要凶险。”
林烨神态平静,给孙老谷主倒了一碗温茶。
林烨说:
“孙老,西南是咱们华夏南药的祖根地。三七、重楼、血竭、砂仁,大半生药全出在那片大山里。乌玄霸要是真用毒药八十八寨的药农捏在手里,切断出山通道,全国中药联盟的平价药就成了无源之水。这颗毒瘤不拔,老百姓往后生了病,连两分钱的止咳汤都喝不上。”
周伯在旁边拍了拍胸口:
“少爷放心去!回春堂有老头子看着,药材学堂有老谷主亲自坐镇,周司令那边也交代过了,警卫排一天三趟巡街,南城翻不起风浪。”
林烨点头:
“好。阿杰留堂里抓药,看好账目,别让人钻了空子。”
阿杰挺直胸膛:
“陈大哥放心,谁要是敢来回春堂捣乱,我一药杵敲断他的腿!”
林烨转身跨向后堂。
一个刻钟后,林烨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深灰色粗布对襟短褂,脚蹬千层底黑布鞋,腰间系着麻绳,背上背着那个磨褪了色的旧樟木药箱。
夜莺一身青灰布裤褂,腰间短刺藏在厚布腰带内,背着一个轻便的行军水壶。
依兰换了一身小草给她的干爽蓝布粗布衫,头上用青布帕子包住长发,腰里的空竹筒全塞进布兜里。
三个人走出回春堂大门,上了路口接应的绿色吉普车,一路开出南城。
两天后,西南边陲,横断山脉外围。
秋末的风带着大山特有的湿热与土腥味。
一辆挂着绿色铁皮顶的旧客车在坑坑洼洼的碎石盘山公路上颠簸前行。
车厢里坐满了背着背篓的各族老乡,有的带着晒干的红辣椒,有的抱着老母鸡,空气里混着汗水和旱烟叶子的焦辣味。
客车底盘哐当哐当响个不停,发动机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喘鸣。
林烨坐在靠窗的破皮座上,看着窗外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两侧大山拔地而起,山上全是不见天日的原始密林,树梢上缠绕着灰白色的寄生藤蔓,谷底白茫茫的雾气翻滚不休。
依兰坐在林烨后排,小脸贴在车窗上,两只手紧紧抓着椅背。
依兰低声说:
“陈神医,过了前头的黑风口,就是十八寨的交界地界了。这一带全是悬崖绝壁,路面只有一丈宽,底下就是落雁江,掉下去连骨头都捞不着。乌玄霸的暗哨以前经常扮成挑夫在这里劫道。”
开车的老司机是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嘴里叼着一截自卷的喇叭筒旱烟,双手握着沉重的生铁大方向盘,大声搭话:
“小姑娘说得没错!这几个月这道上不太平,以前天天有背药材的老客走动,最近半个月连个鬼影都看不见!听说是山里头闹起了大瘟疫,死人成堆,连挑柴火的脚夫都不敢进山了!”
客车拐过一道极为险峻的九十度大弯道。
前方是一段依山开凿的羊肠土路,右侧是直上直下的刀削绝壁,左侧是深达百丈的万丈深渊。
突然!
老司机脸色剧变,双脚猛地把刹车踏板踩到底,两只手拼命向左打方向盘!
吱——!
刺耳尖锐的刹车声瞬间撕破山谷的寂静。
客车的橡胶轮胎在满是尖锐碎石的泥路上滑出两道黑印,车身剧烈甩尾,车头险险停在悬崖边上一块磨盘大的凸起岩石前,半个前轮悬空挂在悬崖外头。
车厢里的乘客被甩得东倒西歪,母鸡扑棱着翅膀乱飞,老乡们吓得扯着嗓子哭爹喊娘。
老司机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嘴里的旱烟头掉在裤裆上烫了个洞都没察觉。
老司机两眼发直,指着前方,舌头都在打颤:
“死……死人!全吊在树上!”
林烨推开半开的车窗,探头向前看去。
正前方的狭窄土路中央,横生着一棵需要四人合抱的枯死千年老铁木。
枯黑扭曲的粗壮树杈横跨在道路正上方,像一具巨大的骷髅架子。
铁木粗壮的横枝上,用粗麻绳整整齐齐吊着七具尸体。
尸体身上全都套着青黑相间的苗家对襟粗布短衫,脚上的草鞋已经脱落,随着山间的阴风在半空中晃晃悠悠,来回打转。
更骇人的是,七具尸体的面皮全部呈现出一层诡异的乌紫色,七窍干涸,胸口的位置被利刃生生挖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里头空空荡荡,心脉早已不翼而飞。
鲜血顺着垂挂的脚尖滴滴答答落在下方的碎石路上,汇聚成一滩暗红色的死血洼。
依兰透过车窗看清那些尸体的衣服样式,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眼泪夺眶而出。
依兰捂着嘴,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
“是……是我们药仙谷留在外围接应的师兄!他们把师兄们的心全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