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他妈在厨房剁菜的声音比闹钟还准时。陈锐翻了个身，爬起来，洗漱，坐在桌前。
早饭是小米粥和腌萝卜。
王月玲坐在对面，没吃，就那么看着他：“你今天就准备在家待着？”
“我出去看看。”
“看看看，你能看出什么来？”
陈锐没接话，夹了一筷子萝卜。
他妈胸口起伏了几下，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憋不住了：“我昨天晚上给你马叔打了电话，就是县医院那个副院长。他说了，你要愿意去，他给你安排个位置。”
“我不去县医院。”
“你！”
“我自己有打算。”
“你有啥打算？”王月玲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在家躺一天叫打算？你！”
陈建国从房间里出来，穿着那件旧工装。他没说话，拿起桌上的一个馒头揣进口袋，拎着安全帽出了门。
防盗门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王月玲不说话了，把碗筷收了，在水龙头下面冲得哗哗响。
陈锐出了门。
县城上午的街道比昨天更热闹一点。买菜的大妈、遛弯的老头、骑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年轻妈妈。卖油条的摊前排着队，一个小孩站在锅边等刚出锅的，急得直跺脚。
他在街上走了很久，经过菜市场，经过县电视台的旧楼，经过一家门口写着“旺铺招租”已经落灰的服装店。走到县医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想了想，走了进去。
门诊大厅不大，跟省医的一个急诊分诊台差不多。挂号窗口前排着七八个人，旁边的候诊椅上坐满了人。有人捂着肚子，有人抱着孩子，有人靠着墙打吊瓶。输液架就是一根铁杆子上面挂个钩子，看着像是二十年前的款式。
他看了一眼专家栏。内科专家：赵德厚，副主任医师，擅长心脑血管疾病。下面挂了半天没更新过的介绍，纸张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他在大厅站了不到五分钟，就看到一个护士从急诊通道跑出来，冲着挂号窗口喊：“CT又坏了，今天做不了，让下午约的人明天再来。”
挂号窗口的大姐头也没抬：“明天也不行，明天设备科的师傅才能来修。”
下面排队的人开始骚动。一个中年男人急了：“我昨天就来排了，今天又说不行？我从下面乡镇骑了一个多小时电动车来的！”
护士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那你先去市里看看吧，市里那边CT能正常做。”
陈锐没再看下去，转身走了出去。
站在县医院门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在省医开过心脏，做过最复杂的手术。现在站在全县最好的医院门口，听到的消息是CT坏了，等师傅来修。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他转到昨天的老商业街，又看到了那家药铺。
卷帘门还是关着，“旺铺转让”的纸还贴着。他走过去，又透过门缝看了一眼，里面有柜台，有货架，地面是瓷砖的，虽然落满灰但底子在。
“看啥呢？”
他一回头，隔壁卖早餐的大姐端着个碗蹲在门口喝豆浆。
“这店怎么关了？”
“开了三年，没干起来。老板后来就去南方打工了，铺子就还给房东了。”大姐吸溜了一口豆浆，“之前他想转出去，挂了五万转让费，没人接，后来人走了，铺子就空了。”
“那房东是谁？”
“老张头，住前面那条街，门口种着桂花树那家。铺面是他的，你想租直接找他谈。”
陈锐记下了。
他没急着去找房东，先沿着这条街走了来回走了一遍。从街头到街尾大概两百米，街上有粮油店、理发店、炒货铺、小超市、一家卖农具的、一家卖化肥的。旁边就是几个老旧小区，门口坐着晒太阳的老人。
他掏出手机打开地图，看了一下周边的分布。药铺在这条街的中段，对面是一个菜市场入口，再往前走三百米有一所小学，往北走五百米是县医院。
位置不算差。
他在脑子里盘算着：如果开个诊所，服务范围能覆盖周围的几个老旧小区加菜市场这一片的人流。不算大，但在县城里够了。
他又搜了一下云山县现有的私人诊所，有三家，分布在不同方位。
他又搜了一下医疗器械的价格。最基础的心电图机，三万出头。小型的生化分析仪，五万。再加上其他东西，比如听诊器、血压计、消毒锅、诊床、药品、办公用品……
他在手机上列了个单子，数字越加越多。
但他心里的那个念头也越来越清晰。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了。
他妈不在家，大概去打麻将了。他爸也没回来。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打开手机银行。
六十二万，不够开个大医院，但开个小型诊所完全够了。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的不是APP通知，是系统提示直接叠在了手机上。
【当前宜居指数：62/1000】
【子项·医疗：18/100】
【基层医疗覆盖率：5/100】
【建议优先提升医疗指标。】
陈锐盯着手机上那行字看了几秒。
十八分。其中基层医疗覆盖率才五分。全县五十二万人，连个像样的基层医疗网络都没有。这个缺口大到他一想到就头皮发麻。
但换个角度想，缺口越大，他能做的事就越多。
不着急，慢慢来。
他把手机放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有人放音乐，听不太清歌词，调子拖得很长，像是谁家收音机没关好。
中午他出门吃了碗面，回来的时候看到隔壁早餐店门口停着一辆摩托车，一个中年人正在修车。
“你好，问一下那家药铺的房东在哪？”
中年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老张头？你找他有事？”
“我想看看那铺面。”
中年人的眼神变了，多了一分打量：“你是真想租？”
“真想。”
“那你往前走，第三个路口右拐，第一栋楼，一楼，门口种桂花树的。”
陈锐按着指示找到了地方。一栋老式的居民楼，一楼有个小院子，院墙边确实种着一棵桂花树，现在不是开花的季节，只剩一树绿叶子。
他敲了门。
开门的是一六十来岁的老头，穿着白背心，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找谁？”
“张叔，我想看你那个铺面。”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是干啥的？”
“医生，想租下来开诊所。”
“医生？”老头眉头一挑，“省城回来的那个？”
陈锐有点无奈了，这一个下午，半个县城都知道他回来了。
“对。”
“行，进来坐。”
铺面的事情谈得不算顺利。老头报了个价：转让费四万五，租金另算，月租一千五，押一付三。
“转让费？”陈锐愣了一下。他以为是直接租。
“我那铺子之前装修过，水电都到位，卷帘门也是好的。你接过去直接能用，这不得算点钱？”老头吧嗒了一口烟，“云山县的行情就这样，好位置的铺面都有转让费。”
陈锐没反驳。在县城盘铺面，租客之间转手有转让费，房东直接租也要一笔“顶手费”，这是灰色惯例，跟房价无关，就是买那个位置的租赁权。
但他还是把老头拉进去转了一圈，指着卷帘门生锈的轨道、后面隔间下水道的反味、墙皮好几处渗水的印子，一样一样说了。
老头抽着烟没吭声，最后把烟屁股摁灭了：“转让费四万二，月租一千五，押一付三。不能再少了。”
陈锐在心里算了一下：转让费四万二一次性，租金押金加一起六千，总共四万八，第一笔支出。
“行。”
老头多看了他一眼：“你确定要开诊所？”
“确定。”
“那行，明天过来签合同，把钱带上。”
陈锐点了点头，接过老头递来的钥匙。
陈锐站在空荡荡的铺面里。卷帘门拉起来以后，光线照进来，把地上的灰尘照得一清二楚。但空间比他预想的要大，隔出来的里间可以做检查室和处置室，外面当诊室和候诊区，后面还有个小厨房，改成消毒间刚好。
他走出来，锁好门，站在街边看着那个灰扑扑的招牌位置。
“锐锋诊所”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手机亮了。
系统提示：
【建设任务：基层诊所（进行中）】
【预计完成后可提升宜居指数：+5~8点】
陈锐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口袋。
晚上到家，王月玲已经做好饭了。红烧排骨、炒青菜、凉拌木耳，还有一碗蛋花汤。
饭桌上谁也没先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
吃到一半，王月玲还是没憋住：“你今天一天跑哪去了？”
“看了看铺面。”
“什么铺面？”
“老商业街上，那个关了的药铺。房东说转让费四万二，月租一千五。”
“四万二？”王月玲放下筷子，“你哪来四万二？”
陈锐没接这个话，埋头吃了几口饭，然后放下筷子：“妈，我想开个诊所。”
王月玲夹菜的手悬在半空：“啥？”
“诊所，就在那个铺面。盘下来装修一下，能开。”
“你……”王月玲把筷子拍在桌上，“你疯了你？你一个省城三甲医院的主治医生，回来开个小诊所？你知道别人怎么说你吗？下午你李姨还问我，说你儿子不是在大医院吗，怎么回来了？我都不好意思说你是辞职的！”
“县医院不够好，但总要有人看病。”
“那是你的事吗？那是政府的事！”王月玲的声音尖锐起来，“你知道开个诊所要多少钱吗？装修、设备、药品、员工工资……你算过吗？你有钱吗？”
“我攒了一些。”
“你攒了多少？”
他没接话。
没法接。他总不能说，我每天有六十二万到账，但只能在县城花。他妈会觉得他疯了。
王月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一直不说话的陈建国。他爸从始至终没抬过头，只是慢慢地扒着碗里的饭。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王月玲把碗往桌上一搁，进了房间，门关得砰一声响。墙上的挂钟被震得晃了一下，继续滴答滴答地走。
陈锐坐在桌边，听着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
陈建国吃完了饭，放下碗，站起来。走到他房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没说，推门进去了。
陈锐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挂钟走了几十下。窗外偶尔过一辆车，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老房子隔音不好，隔壁传来模糊的电视声。
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银行APP。六十二万，数字还在。他又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医疗指数：18，基层医疗覆盖率：5。
五十二万人的县城，基层医疗覆盖率不到百分之五。
他锁了屏。
明天就去签合同。
铺面转让费四万二，租金首期六千，装修八万，设备二十万，留三十万做流动资金。够撑半年，半年内，他必须把诊所做起来。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黑暗中，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