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陈锐坐在诊桌前翻今天的处方。
七个病人。三个开药的,一个换药的,一个量血压的,一个腰疼的,还有一个县医院转过来的,慢阻肺的老头,儿子不放心,非要再来诊所看一次。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但儿子坚持,他就又重新问了一遍,重新听了一遍呼吸音,说"跟县医院诊断一样,慢阻肺,按时吸药就好",儿子才放心走了。
他把处方单折好放进抽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林小满下午六点就回去了,诊室里只剩他一个人。外面街上人已经少了,偶尔有一辆摩托车轰着油门穿过。老商业街的店家们在陆续关门,卷帘门哗啦啦地响,一家接一家,像某种入夜的仪式。
他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不,应该收起来。他都忘了还在脖子上挂着。取下来放进抽屉,又把心电图的电极夹子擦了擦,放回原位。他不太喜欢第二天早上来了看到东西乱放着。
收拾完以后,他拉了墙上的灯绳,啪,诊室暗了一半,只剩下走廊那盏日光灯还亮着。他走到门口,弯腰去拉卷帘门。
卷帘门拉到一半的时候,身后有人喊了一嗓子:"陈医生!"
陈锐回头。一个男人从电动三轮车上跳下来,车斗里还坐着几个人,其中一个被两个人架着。路灯昏黄,他只看清了一个轮廓,弯着腰、低着头,整个人像是被人从中间折叠起来了一样。
"陈医生!救命!"
陈锐一把把卷帘门推上去。
"抬进来!"
人被架到检查床上。四十多岁,男性,面色惨白,额头上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嘴唇的颜色不是正常的粉红,是灰白。他两只手紧紧攥着胸口的衣服,衣服已经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陈锐看了一眼他的表情,那种表情他在急诊室见过无数次。不是普通的胸痛表情,是濒死感。
"疼了多久了?"
"一个多小时……"家属在后面说,"他在家里突然捂胸口倒下去,我们打了县医院电话,说没救护车了,让我们自己送……"
陈锐没有浪费时间听她说完。他已经把电极夹夹到病人手腕和脚踝上了,吸球一个一个按到胸前。心电图机开始运转。
他盯着纸带吐出来。
V1:ST段抬高。
V2:抬高。
V3、V4、V5、V6:全部弓背向上抬高。
**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死。**
不是NSTEMI。是STEMI。ST段抬高型。整个前壁从室间隔到心尖部,大面积心肌正在缺血坏死。
诊断只需要几秒钟。但处理方案的选择才是关键,他的诊所有心电图机、有监护仪、有阿司匹林和氯吡格雷,但没有溶栓药,更没有DSA造影机,不可能在这里做PCI(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
他做了一个决定。
"阿司匹林三百毫克,嚼服。氯吡格雷六百毫克,一起吃了。快。"
林小满已经去拿药了。她把药片倒出来,递给病人。病人手抖得厉害,接了三次才接住,塞进嘴里开始嚼。
"林小满,普通肝素,四千单位,静脉推注。"
林小满愣了一下,诊所备了肝素,但开业以来从来没用过。她从急救柜里拿出那瓶还没拆封的肝素钠注射液,看了一眼有效期,拆了包装,抽了四千单位,消毒,推了进去。
"吸氧,5L/min。"
"打县120,直接说急性心梗,让他们派车。"
家属又掏出了手机。
陈锐把鼻导管给病人戴上,同时开始找血管,病人因为出汗脱水,血管已经瘪了。他拍了两下前臂,摸到一根还能打的,一针扎进去,回血了,固定好敷贴,接上输液器,生理盐水慢滴保持通路。
"打通了没有?"
"打通了,说十五分钟到。"
"把心电图和用药写一份交接单。"
林小满已经递过来处方签。陈锐接过来,快速写了几行:
**诊断: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死(STEMI)。处理:阿司匹林300mg嚼服,氯吡格雷600mg口服,普通肝素4000U静脉推注,高流量吸氧5L/min,静脉通路已建立。生命体征:BP 100/65,HR 98次/分,R 22次/分,SpO₂ 89%。**
签上名字,看了下监护仪,心率还在窦性范围内,没有出现室性早搏,血压没有往下掉。目前血流动力学还稳。
接下来就是等120。
他在省医处理过最快的急性心梗,从病人进门到进导管室,二十分钟。但在这里,在这个灯光惨白、设备简单的诊所里,他能做的已经全部做了。
剩下的,是时间问题。
监护仪上的波形一下一下地跳。病人还在疼,胸痛没有缓解,但至少氧饱从89爬到了94。
外面传来了救护车的鸣笛声,不是县医院救护车那种蓝白涂装,是县120急救中心的车,白色车身,侧面印着"云山急救"四个字。
急救医生跳下来,拎着急诊箱。
陈锐把交接单递过去,同步口头交接:
"急性广泛前壁心梗,V1到V6抬高。发病将近两个小时。阿司匹林三百和氯吡格雷六百已经负荷了,肝素四千单位已经推了,静脉通路已经建立。生命体征目前稳定。"
急救医生接过心电图纸带看了一眼,又看了陈锐写的处理记录,抬头问了一句:"省医回来的?"
"是。"
"处理得比我见过的大多数人都规范。"急救医生没再多说,点了点头,和担架员一起把病人抬上了救护车。
救护车关上门,拉响警笛,汇入夜色。
陈锐站在门口,看着尾灯越来越小,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林小满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会没事吧?"
"药已经负荷了。县120会先送他去县医院急诊,评估完了再转市里做PCI。能不能撑到,看他自己的命了。"
他转身走回诊室,把拉了一半的卷帘门拉到底,锁了。
三天后。
下午,陈锐正在给那个颈源性头痛的病人做触诊,一个中年女人,后脑勺连着脖子的位置一按就疼得"嘶嘶"吸冷气。门口忽然有人叫了一声。
"陈医生!"
他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暗红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只老母鸡,活的,翅膀被绑着,两脚乱蹬。另一只胳膊挎着一个竹篮,里面满满地码着鸡蛋。
"陈医生,是我家那个,你救的那个……"她把老母鸡往前一递,"县医院急诊科的医生说了,要不是你提前把药喂了、把路打通了,他撑不到转院。"
陈锐擦了擦手,站起来。
"放了支架了?"
"放了。120先送他到县医院,急诊科看了说你处理得很到位,没耽误,当天就转了市第一人民医院。左前降支全堵了,放了一个支架。市医院的医生也说你用药和专业方面没有问题,每一步都是标准的。"
老母鸡在她手里扑腾了一下翅膀,发出咯咯的叫声。
"这个你拿回去,我收不了。"陈锐说。
"不行,你一定要收。"
陈锐看了一眼那只老母鸡,又看了一眼那篮鸡蛋,接了过来。
"那他什么时候出院?"
"再观察两天。"
"让他出院以后来我这里复查,我给他调一下术后用药。"
"好。"
女人走了以后,陈锐把老母鸡挂在了诊所后门,把鸡蛋放在了厨房。
林小满过来看了一眼那只老母鸡,说:"明天中午炖了?"
"你会炖?"
"我什么都会。"
当天晚上,陈锐关掉诊所门之前打开系统面板,发现上次显示"转诊通道推荐:待激活"的条目亮起来了。
【转诊通道推荐:已激活。系统已根据实际转诊记录建立初步合作网络。当前已连接:市第一人民医院心内科。】
他看了一会儿,关掉了面板。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