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的人走了以后,诊所恢复了正常。
孙科长那辆白色桑塔纳离开巷子的第二天,来看病的人比之前更多了一些。
也许是病人的口碑在扩散,又或者,只是县医院的人来了一趟这件事本身,让周围住户觉得"这家诊所有点东西"。
上午十点,诊室里的三个候诊椅都坐着人。一个量血压的大姐,一个来换药的烫伤小伙子,还有一个中年女人,短发,灰蓝色外套,坐在最边上,跟其他人不一样,她不看手机,不跟旁边的人聊天,只是一直用手按着后脑勺,像是在压住什么东西不让它跑出来。
"该你了。"
中年女人站起来,走进诊室,坐到诊桌前。手放了下来,但脖子还是僵着的,转头的动作很慢,像是怕牵动什么。
"怎么了?"
"头痛。"她的声音很平,"十几年了。县医院说是神经性头痛。"
"具体哪个位置疼?"
她用手在后脑勺画了一个范围,从后脑勺正中间往左延伸,一直到耳朵后面,顺着脖子往下延伸了一段。
"每次疼多久?"
"说不准。有时候一两个小时,有时候一整天。一个月发作两三次,严重的时候一个礼拜疼好几次。"
"什么感觉?"
"跳着疼,有时候像针刺一样,从这里。"她指了指后脑勺和脖子交界的位置,"从这里开始,往上窜。"
"你吃过什么药?"
她把病历本翻到处方页,布洛芬、对乙酰氨基酚,最近一次开的曲普坦。
"越来越没用了。以前吃一粒布洛芬能顶半天,现在吃两粒都顶不住。"
陈锐没有急着下判断。他站起来:"坐直,头低下去。"
女人低头。陈锐用手指在她后脑勺和脖子交界的地方,枕后隆突和乳突之间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那个位置是枕大神经从颈后肌群穿出的地方。
他的指尖刚碰到那个位置,女人"嘶"了一声,整个肩膀都缩了起来。
"这里平时也疼吗?"
"平时也疼,揉一下会好一点,但过一会儿又疼。"
陈锐又按了一下C2棘突旁边的位置,横突的体表投影区。同样的反应。
"抬起头。转头,往左……好,往右……"
颈部旋转活动度受限,尤其是左侧。
"你这个头痛不是偏头痛。"
女人愣住了:"不是偏头痛?"
"偏头痛的疼痛位置通常在太阳穴、眼眶周围、前额。你的疼在后脑勺和脖子——那是枕大神经的分布区域。神经从颈椎上段的旁边穿出来,如果颈部的肌肉太紧或者颈椎的位置不好,神经被卡住了,它就会疼。疼不在头,在颈。"
"那我这个……是什么?"
"颈源性头痛。"
他说得很平淡。但这个词对女人来说是全新的,她看了十几年头痛,从来没听过这个病名。
"颈源性头痛是最容易被误诊为偏头痛的头痛类型之一。源头不在脑子里,在颈椎上段。不需要吃药的时候,物理松解和姿势纠正比止痛药管用。"
他让她坐直,站在她身后,用手指在她的枕下肌群上做了几分钟的手法松解,力度不大,但很精准,沿着肌肉的走向一点一点推开。
女人"嘶嘶"地吸了几口气,但没有躲。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女人活动了一下脖子:"好像松了一点。"
"我给你教几个动作。"陈锐坐下来,"第一,你的枕头太高了。换一个低一点的枕头,或者用毛巾卷一个卷垫在脖子下面,让颈椎回到中立位。第二,你平时工作是不是长时间低头?"
"在厂里做缝纫。"
"缝纫就是整天低头。每三十分钟抬一次头,往后仰十秒钟,让颈椎回到正常曲度。第三——"
他站起来,用右手按住她的左肩,左手扶着她的头,做了一个轻柔的侧向牵拉。
"这个动作,一天做三次。一次保持二十秒。不花钱,不吃药。你先试三天。如果发作频率下降,就是这个病,后续再来慢慢调。"
女人半信半疑地走了。
三天后,她又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中年男人,应该是她老公。
她走路的姿势跟上一次不一样,脖子不僵了,表情也没有那种"压着什么东西"的紧绷感。
"陈医生。"
"怎么样?"
"三天只疼了一次。"她说这话的时候嗓门比上一次大了一圈,"以前一个月疼七八次。"
她老公在旁边说了一句:"吃了这么多年止疼药,终于不疼了。"
陈锐没接这句话,只是说:"再做一个疗程的手法松解,以后注意姿势,应该能控制住不复发。"
女人在旁边已经掏出手机在翻通话记录,"我得跟我姐说一声,她也是头痛好多年了……"
陈锐没拦她。
傍晚关门以后,陈锐骑着那辆刹车不太灵的山地车往回走。路灯刚亮起来,光线黄黄的,照在路面上像是隔了一层什么。拐过中山路的时候,修车的老周正在收摊,看到陈锐骑着车过去,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了招呼。陈锐也抬了一下下巴。
路过菜市场门口,有个推三轮车卖橘子的,十块钱三斤。陈锐停下来称了十块钱的,塑料袋挂在车把上继续骑。橘子的清甜味从袋子里透出来,混着傍晚县城该有的各种味道,炒菜的油烟、汽车尾气、路边烧烤摊飘过来的炭火香。
骑到家门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车把上的橘子,塑料袋被风吹得鼓鼓的,像一面小帆。
他把自行车靠墙停好,拎着橘子推门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