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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锐抬头看见那辆白色桑塔纳停在门口的时候，就知道不是来看病的。
县医院的公务车。车牌他认识，上次孙科长来的时候，开的就是这辆车。
车门开了。孙科长先下来，穿一件灰夹克，脸上挂着笑容。副驾驶又下来一个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穿白衬衫，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陈医生，又来打扰了。"孙科长一进门就笑着打招呼，目光扫了一圈诊室，墙上锦旗、药品柜整整齐齐、检查床收拾干净。
"孙科长，坐。"
"不坐了不坐了，就看看。"孙科长站在诊室中间，语气随意，"这是小郑，县医院医务科的。我让他下来学习学习你们诊所的管理经验。"
年轻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已经开始看了。从药品柜的第一层开始，一个一个药品看过去，然后看诊室的面积、检查床的型号、墙角堆着的设备包装箱。
陈锐没有说话，看着他们。
孙科长转了一圈，走到诊桌前，语气变了："陈医生，方不方便看看你近期的一些处方记录？"
"可以。"
陈锐把抽屉打开，把处方存根和病历本拿出来。开业到现在快两周，看过的病人每一个都做了记录，每一次处方都存了底。
孙科长接过去，翻开。
小郑也凑过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开始记录。
陈锐坐在诊桌前，没有阻止，也没有催促。他看着小郑的笔在本子上沙沙地移动。处方数量、用药种类、诊断类别，都在记录范围之内。
孙科长一页一页翻。处方记录上的每一项都很完整，诊断、用药、剂量、用法、医生签名，一个不落。
他翻了几页，停了一下。
"陈医生，你这个病历写得挺规范。"
"应该的。"
孙科长又翻了几页，然后合上了。没挑出什么来。
小郑又拿起了心电图报告，开业以来做的所有心电图，每一份都贴了纸带，写了判读意见，签了名。
年轻人翻了翻，看了一眼孙科长，轻轻摇了摇头。
系统电子病历模板，帮了大忙。
孙科长把病历本放回桌上，调整了一下语气，笑着说："陈医生做事确实讲究。"
然后又加了一句："对了，县医院最近在准备搞基层医疗联合体。以后县里所有诊所、卫生室可能要统一纳入管理。到时候可能有些新的规范要求。陈医生多关注。"
基层医疗联合体。
陈锐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诊所纳入统一管理。以后开什么药、收什么费、接什么病人，可能都要听县医院的。
"好，我关注着。"
"那就不打扰了。陈医生忙。"
孙科长走了。白色桑塔纳发动，倒车，出了巷子。
诊室安静下来。
林小满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一支笔，表情不太自然。
"陈医生。"
"嗯？"
"那个……基层医疗联合体……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以后诊所能不能自己做主，可能不完全是咱们说了算。"
林小满沉默了一会儿，"马院长……动作真快。"
陈锐没有接话。
他坐在诊桌前，拿起刚才孙科长放下的病历本，翻到刚才孙科长看的那一页，签了一个名字。
在省医八年，他见过太多次这种"检查"了。但县城的规则和省城不一样。省城的检查讲究的是合规、流程、文件齐全。县城的检查，有时候是来查你有没有问题，有时候是来找你有问题。
两种"检查"，不是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