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康小屋开了三天以后,消息传到了县医院。
先来的是老李头。
那天下午老李头端着他那杯茶,从西街走到了中山路。在总店门口站了一下,看到陈锐正在里面给一个病人写处方,没进去,靠在门框上等着。
陈锐写完了处方,撕下来递给病人。"早晚各一粒,吃完了来复查。"他在处方背面写了个地址,"以后拿药去西街健康小屋,那边不用排队,直接拿。"
病人拿着处方走了。老李头这才走进来。
"陈医生。"
"嗯?"
"我听说县医院那边有人打听你。"
陈锐手里的笔没停。"打听什么?"
"说你中山路的诊所已经开了一个月了,又在西街搞了一个点,有人说你那个诊所是不是挂的别人的牌子。"
陈锐写完了处方,撕下来递给老大爷。"早晚各一粒,吃完了过来量血压。"
老大爷拿着药走了。陈锐才抬起头看老李头。
"谁跟你说的?"
"我家那小子上班在县医院后勤,他听医务科的人说的。"
陈锐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挂别人的牌子,意思是暗示他的执业资质不是自己的,是借别人的名义开的诊所。县里确实有一些诊所是"挂靠"的,实际经营的人没有执业资格,挂一个有证的人的名字。
他两证齐全:执业医师证、诊所备案证。这一点他不怕查。
但老李头说的不是"挂靠"的问题。
他在说马文华那边开始放风声了。
"谢谢你,李叔。我知道了。"
老李头端着茶杯走了。
陈锐在小屋里坐了五分钟。他在脑子里把这个事情过了一遍,马文华那边没有正式的动作,是放风声。放风声的意思是:先试探,看反应。如果你慌了,他们就知道你怕了。
他的反应就是不反应。
接下来的两天一切正常。陈锐上午在中山路接诊,下午偶尔骑车去西街转一圈,看看王桂枝那边忙不忙得过来、药还够不够、有没有新问题。周二的时候,他去了一趟县卫生局。
不是因为马文华,是为了另一个事。
健康小屋的"健康小屋"这个名字让他想确认一件事。在县里的诊所管理规定里,没有"健康小屋"这个分类。它既不是诊所,也不是卫生室。如果有人想拿这个做文章,说他的"健康小屋"是"未经批准的执业场所",那就属于模糊地带。
模糊地带的意思是:没人查就没事,有人查就不好说。
他在卫生局找到了开业前办执照时认识的那个方科员,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一副旧眼镜。
"方科,我想问个事。"
"你说。"
"如果我在西街搞一个健康小屋,就是量量血压、做做健康咨询、卖点常用药,这个属于什么性质?需不需要额外备案?"
方科员想了一下:"你那个健康小屋的牌子挂的是什么?"
"'锐锋诊所·健康小屋'。"
"健康小屋不是医疗机构的分类。目前县里没有针对这个的细则。"
"那就是说……"
"目前来说,不违法。但如果有人举报,上面派人下来看的话……"方科员推了推眼镜,"我说不准。"
"如果有人举报,会怎么样?"
"看情况。如果是病人投诉,那就调查。如果是别的机构举报……"他没有往下说,但陈锐懂他的意思。
"行,谢谢方科。"
"没事。"
从卫生局出来,陈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翻了翻,给做招牌的那个人打了个电话。
"上次那个招牌——还能改吗?"
"又改?字不一样长啊老板。"
"改成'健康服务点'。"
"你确定这次不改了?"
"先这样吧。"
"行。两天后取。"
挂了电话,陈锐骑车去了西街。他在健康小屋门口站着看了一下,"锐锋诊所·健康小屋"的招牌在夕阳下发着微光。明天这个招牌就要换了。
不是因为他怕。
是因为在县城这个地方,很多事情不是靠硬碰硬解决的。马文华在云山县干了十几年,关系网铺得比他的心电图还长。硬碰硬是傻子干的事。
他需要做的是:让对手找不到发力点。
招牌改了以后,"健康小屋"变成了"健康服务点"——连"诊所"两个字都没有了,彻底成了一个"健康服务"的延伸点,而不是一个新的"执业点"。
马文华想拿"增设执业点"来做文章的话,这个牌子上连诊所两个字都没有,文章从哪做起?
傍晚回到中山路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林小满正在关总店的灯。
"招牌又改了?"
"嗯。"
"你改得挺勤快的。"
陈锐没有回答,蹲下来帮她把卷帘门拉下来。
"那个……"林小满锁好门以后说了一句,"今天下午,何雨晴跟我说了个事。"
"什么事?"
"她说她昨天在菜市场遇到以前县医院化验室的同事。那个同事跟她说——孙科长最近在调诊所的备案材料。"
陈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锁扣好。
"让她调的?"
"应该是马院长的意思。"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正常。他要是没动作,我还觉得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