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开始下雨的时候,陈锐正在总店写当天的记录。
雨不大,但绵密绵密的,带着一点点寒意。透过敞开的卷帘门看出去,中山路上的行人少了,有人撑着伞小跑着往家赶。
陈锐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今晚要下到半夜。
林小满站在门口看雨,回头说了一句:"雨不小。"
"今晚下到半夜。"陈锐把笔放下,"今天早点关吧。"
林小满看了一眼外面灰蒙蒙的天:"要不今天别回去了,我买点菜,在诊所煮个火锅?天冷,吃完再走。"
陈锐看了看外面的雨,骑车回去肯定湿透。"行。"
"那我去了。"林小满拿起伞,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小何也不走了吧?"
何雨晴从化验室探出头来:"不走。"
林小满走了以后,陈锐和何雨晴把诊室中间的空地清了出来。何雨晴从存放间把那个小电炉搬了出来,陈锐拉了一张接线板。十分钟后林小满回来了,手里拎着塑料袋,一盒羊肉卷、一盒牛肉卷、几样青菜、一袋豆腐,还有一小瓶米酒。
"条件简陋,别介意。"
"有什么好介意的。"何雨晴接过袋子,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到诊桌上。
电炉插上电,清水倒进锅里,加了点姜片和葱段。水烧开以后白汽升起来,整个诊室的窗户上全是雾气。外面的雨声隔着卷帘门传进来,诊室里暖融融的,跟外面的湿冷像两个世界。
三个人围着诊桌坐下。电磁炉上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林小满往锅里下了羊肉。
聊天的内容一开始很随意。菜市场的菜价又涨了、中山路那家卖包子的关门了、今天下午有个大爷来量了三次血压,"第一次160,我让他坐了一会儿再量变成150,又坐了一会儿变成140。他说:'你看,我一坐下就降下来了,我没病。'"
陈锐夹了一片肉,笑了:"那他明天还会来的。"
"明天来量第四次。"
何雨晴笑了一下,很难得的那种,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确实笑了。
米酒倒了两杯,林小满和何雨晴喝的,陈锐没喝。林小满喝了两口以后话开始多了起来。
"小何,你在县医院化验室那两年,有没有觉得什么事特别离谱?"
何雨晴想了想:"化验室主任让改结果的事,算不算?"
"算。"
"那就那件事最离谱。"何雨晴夹了一筷子菜,"其他的,排班给我排最差的、绩效扣到最低、跟别的科室说我工作不负责。这些属于正常操作。"
"改结果的事,有证据吗?"
"没有。有证据的话我就不是辞职了。"
陈锐没有说话。他听着。
"还有一个事……"何雨晴喝了一口米酒后说,"有一次急诊送来的一个病人,喝酒以后肚子疼得要命,查了淀粉酶高得吓人。我报了'急性胰腺炎'。主任看了一眼,让我改成'胃炎'。"
"为什么改?"
"因为急性胰腺炎要收住院,要禁食禁水、上监护、做CT,内科病房不想接这种病人。改成胃炎,门诊输点液就打发走了。"
"后来呢?"
"不知道。我改了。我知道不应该改,但我当时不想丢了那份工作。那是我第一次改数据——也是最后一次。后来她再让我改肌钙蛋白的时候,我没有改。"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电炉上的汤翻滚的声音。
林小满低头涮了一片肉,沉默了一会儿,也开口了。
"我在县医院急诊科的时候也见过类似的事。"她说,"一个老太太,腹痛来的,急诊科医生开了腹部CT,放射科报了'肠系膜上动脉栓塞'。"
"那个病不是闹着玩的。"陈锐说。
"对。急诊科医生不敢收,转了市医院。后来我看到了转诊记录,上面写的是'腹痛待查'。"
"为什么不写真实的诊断?"
林小满抬起头:"因为写了'肠系膜上动脉栓塞',就等于承认县医院接不住这个病。院领导看到转诊记录上有自己医院不能处理的诊断,会问为什么不能处理?是设备不够还是人不行?设备不够可以买,人不行谁来解决?"
陈锐靠在椅背上。他不意外。省医接诊的基层转诊病人中,有相当一部分的转诊诊断写得含糊其辞,"胸痛待查""腹痛待查""呼吸困难待查"。不是基层医生不会诊断,是不能写。
电磁炉上的汤还在翻滚。窗户上的雾气凝结成了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
"在县医院的时候,"林小满说,"我觉得很多事不对,但说不清哪里不对。辞职了以后回头看,才发现到处都不对。"
何雨晴端着酒杯没有喝,看着杯子里透明的液体。
"那你觉得这里对了吗?"
她问的不是林小满,她看着的是林小满,但这个问题更像是问给房间里的第三个人的。
林小满看了一眼陈锐。
"目前还对的。"
何雨晴没有再问。
雨小了一点。三个人吃完收拾干净,把碗筷洗干净放回原处。陈锐骑车回家。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他把车速放得很慢。
他在想一个问题,县医院的系统不是一个人有问题。马文华不是一个人在作恶,整个系统都在默许很多事情发生。而他开的这个小诊所,正在一点点地撬动它。
不是用刀,用药、用诊断、用一个又一个被县医院误诊的病人。
回到家里,他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宜居指数在那天下午确诊之后跳了一下,从87变成了88。
备注小字:连续多例正确诊断,居民口碑持续积累。
他关掉面板,躺下来。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间,马文华正在办公室里翻他的备案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