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辆陌生的灰色捷达停在了更远的位置上。
陈锐早上到诊所的时候注意到的,不是昨天的黑色帕萨特了,今天换了车。一辆深灰色的老款捷达,停在诊所斜对面大概五十米的一个巷口,比昨天的位置更隐蔽。车窗同样深色,看不到里面有没有人。
他没多看,开了门,把包放下来,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袋。
发票、设备验收单、厂家资质复印件、设备变更登记回执。他把这几样东西在桌上摊开,一样一样检查了一遍。发票上的日期和金额跟实际一致,验收单上有他的签名和日期,厂家资质盖了红章,设备变更登记回执上有卫生局接收的签字。
他把这几样东西理好,装回文件袋里,放在诊桌右上角。
候诊区来人的时候,他开始接诊。
第一个病人是昨天装Holter的老太太。她把记录盒取下来递给陈锐,然后坐在椅子上等他看结果。
陈锐把数据导出来看了一遍,二十四小时的总心率正常,没有明显的心律失常。体位变化时心率确实有一次较快的代偿性加速,但跟症状描述相符,没有危险。
"结果没问题。心率正常,没有早搏,没有房颤。"
"那就放心了。"老太太接过报告单,折好放进布袋子里,"老刘说得对,你这里查东西确实快。"
"体位性低血压那个事,记住我说的三个建议,起床分三步、多喝水、适当吃盐。"
"记住了。"
老太太站起来,拎着她的布袋子走了。
第二个病人是来开降压药的复诊,常规处理,五分钟结束。
陈锐在写处方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窗外。
灰色捷达还在。
九点半。
一辆白色捷达停在了诊所门口。
不是远处那辆灰色的,是一辆新的,直接停在了门口。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穿制服,但一看就是机关里的人。
后车门跟着下来一个人。
孙科长。
陈锐认出了他。上次来"学习管理经验"的孙科长,县医院医务科的。
孙科长今天没有笑。他跟在灰夹克男人身后走进来,没有上次那种虚头巴脑的笑容。
"陈医生。"灰夹克男人先开口了,语气平,"我是卫生局医政科的,姓吴。昨天跟你打过电话。"
"你好。"
吴办事员站在诊桌前面,目光在诊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诊桌右上角的文件袋上,"材料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陈锐把文件袋递过去。
吴办事员接过去,在诊桌上把文件袋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发票、验收记录、厂家资质、变更登记回执。他先看发票,核对了一下上面的设备型号和金额,然后把发票放在一边。
"设备在哪?"
"里面。我带你看。"
陈锐站起来,把吴办事员领进彩超室。何雨晴刚做完早上的校准,看到有人进来,从检查床边站了起来。
吴办事员没有看她,直接走到彩超机前面,弯腰看了一眼设备铭牌。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铭牌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又拍了一张整机的外观。
"型号对得上。"他说。
回到诊室以后,吴办事员把剩下的材料又看了一遍。厂家资质是复印件,他翻了翻,确认有红章复印件。设备变更登记回执上写的是"已接收",落款日期和彩超到货时间对得上。
"材料没问题。"他把文件袋合上,放回桌上。
但他人没有走。
他站在诊桌前,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出了今天真正想说的话。
"陈医生,还有个事情需要跟你说明一下。"
陈锐看着他。
"我们收到了一封关于你们诊所的反映信。"
诊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两秒。
"反映什么?"
"反映信里提到,你们诊所近期采购的彩超设备,资金来源有一些疑问。"吴办事员的语气还是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日常的工作,"说你的资金渠道不太清楚,怀疑可能有违规借贷或者非法集资之类的行为。"
陈锐没有急着回答。他等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彩超是我个人出资购买的。"
"有贷款记录吗?"
"没有。"
"借款呢?"
"没有。"
吴办事员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笔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
孙科长站在旁边,这时候开口了,像是帮陈锐说话的样子:"陈医生在省医干了八年,主治医师,收入应该不错。"
陈锐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表面上是在帮他说话,"省医八年"说明他有收入来源。实际上是在套话,你八年能攒多少钱?省医主治医师的年收入大概在二三十万左右。八年不吃不喝能攒多少?
"这几年省医的收入还可以。"陈锐说,"加上我平时比较省,家里也支持了一些。"
他没说具体数字。他也没必要说。
吴办事员没有追问具体数字。他把记录本合上,把笔插回口袋里。
"材料这边没什么问题。但是资金来源这块,按流程可能需要你后续提供一份说明。"
"什么说明?"
"就是你的资金来源的书面说明。银行流水、收入证明这一类的。"
"什么时候要?"
"不急。就是先跟你说一下有这个流程。"吴办事员站起来,"你先准备着,回头我们会通知具体的时间。"
他说完以后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孙科长跟在他后面,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陈锐一眼,介于"你好自为之"和"我也没办法"之间。
白色捷达发动,倒车,开走了。
诊室安静了几秒钟。
何雨晴从彩超室门里探出头来:"走了?"
"走了。"
林小满也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手里还捏着一支笔。
"没事吧?"
"没事。"
陈锐把桌上的文件袋收起来,放回抽屉里。
但他知道,"没事"只是暂时的。马文华布的不是一刀致命的棋,是一张让你不断解释的网。今天让你解释资金来源,明天让你解释用药合理性,后天让你解释设备采购流程。每件事你都能解释得清楚,但每一次解释都要花时间、花精力、花人脉。
就像钝刀子割肉。
上午十点半。
第一个来打听消息的病人到了。不是来看病的,是隔壁卖菜的大姐。她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进来,站在门口,探着脑袋往里面看了一眼。
"陈医生,我听说刚才卫生局的人来了?"
"来核实设备备案的。"
"没事吧?"
"没事。常规检查。"
"那就好。"大姐放下搪瓷缸子,在候诊椅上坐下来,"那你帮我量个血压吧。来都来了。"
陈锐给她量了血压。高压一百三十八,低压八十五,正常偏高。
大姐听完结果以后,一边把袖子放下来,一边说:"刚才我门口那个买菜的老王看到了,说一辆白车停在诊所门口,下来两个公家的人。他以为你出啥事了。"
"没有的事。"
"我说也是。你要有事的话,人家能待十几分钟就走?早就封门了。"大姐说完站起来,"卫生局来查都没查出问题,那你就是真没问题。"
她说完这句话,端着她的搪瓷缸子走了。
但这句话在菜市场传开了。
下午,诊所来了三个新病人。
一个是买菜大姐介绍来的,量血压顺便看看"这个陈医生到底怎么样"。一个是上午听到风声的老太太,说"听人说卫生局来过了,但没查出问题,那这医生应该是真靠谱"。还有一个是路过看到诊所门口的招牌,进来问问能不能拔牙,这陈锐真接不了,给他指了县医院口腔科。
但第三个病人来的时候,跟他聊了一会儿。那人说自己住在老城区另一头,每天骑电动车经过中山路,看到这个诊所开了好几个月了,一直没进来过。今天看到一辆白车停在门口,以为出事了,过来看看,结果发现没事,反而放心了。
陈锐送走最后一个病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
他靠在椅背上,打开系统面板。
覆盖率还在14。
没涨。
他关掉面板。好事需要时间发酵。
傍晚六点。
夕阳从西窗照进来,在候诊区的地板上拉了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陈锐在洗手池洗手的时候,听到系统提示音响了。
他擦了手,打开面板。
基层医疗覆盖率:15/100。
到了。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屏幕上弹出了新的信息:
【基层医疗覆盖率已达到第一阶段目标(15/100)。】
【建设专户额度规则更新:每日返现金额 × 6(原×4)。】
【新额度:95万元 × 6 = 570万元。】
【下一阶段目标:覆盖率30/100——解锁资质:社区卫生服务站。】
原来的建设专户最高只有238万的可用额度,现在变成了570万。
570万,在云山县,这个数字够他做很多事情。
但更让他注意的是下面那行字:社区卫生服务站。
不是诊所了。是服务站。服务站能做的比诊所多,更多的检查项目、更多的用药权限、甚至可以申请医保定点。
他把面板关掉,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那辆灰色捷达已经不在巷口了。
但他知道,明天它可能还会在别的地方出现。
马文华的网在收紧。但他的资金池也在变大。
这是一场谁先撑不住的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