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下午,县医院副院长办公室。
马文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材料。薄薄的几张纸,钉书钉订着,边角很整齐。
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姓刘,在县城做"信息咨询"的。
"就这些?"马文华翻了翻材料。
"就这些。"老刘说,"他的账户很干净。没有贷款记录,没有借款记录,没有大额的转账进账。每个月只有几笔固定的支出,加起来不超过两三万,工资、进货、房租、水电。"
"那彩超的钱是从哪来的?"
"看不出来。"老刘说,"他的账户上一直有一笔余额,从开业的第一个月起就一直在。而且每个月都在增加。不是借的,不是贷的。"
马文华翻到第二页。上面是陈锐个人账户的一些流水数据,当然不全,银行不会全给,但老刘通过一些"渠道"拿到了部分记录。
余额的数字让马文华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确定这些数字是真实的?"
"确定。"
马文华把材料合上,搁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敲了几下。
没有贷款记录。没有借款渠道。没有外部转账。余额每天都在增加。
"你继续盯着他。"马文华说,"我要知道他这台彩超是找谁买的,走的是什么渠道。"
"这个我知道。"老刘说,"市里的大恒医疗,代理迈瑞的。他那台M9是直接从市里进货,厂家发货,没有中间商。"
"价格呢?"
"市场价。七十八万,一次性付清。"
一次性付清。
七十八万。
一个刚回县城三个月的年轻医生,开了家诊所,现金流充裕到可以一次性付清七十八万的设备款,而且没有贷款、没有借款、没有外部资金支持。
马文华把材料放进抽屉里,锁上了。
"你先回去吧。有新的消息再跟我说。"
老刘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马文华没有马上站起来。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空。
他最初以为陈锐只是个年轻气盛、受不了体制才回来自己干的前省医医生。这种人他见过,在省里混不下去,回来捞一把,干不了多久就自己走了。
但彩超进来以后,他的判断出了问题。
一个"在省里混不下去"的人,不可能一回来就有几千万的资金。不可能一次性付清七十八万的设备款。不可能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把一家二十平米的小诊所扩张到五十平米,还配上了心脏彩超和远程会诊。
这个人要么背后有什么势力在撑他,要么,他自己有什么别人不知道的门路。
不管哪一种,都不是"自己干不下去"那么简单。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周,你上次说卫生局那个朋友,能不能帮我约一下?"
隔天,那辆黑色帕萨特又停在了斜对面。
陈锐早上七点四十到诊所开门的时候,它已经在了。位置跟昨天一样,斜对面二十米,人行道边,车头朝着诊所的方向。
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几个人。
陈锐掏出钥匙开卷帘门,动作没停,余光扫了一眼,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轮廓模糊,没下车。
他推开门走进去,把包放在诊桌上,然后绕到检查室的后窗,从窗帘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帕萨特没熄火,排气管在冒白烟。
刚停没多久。
他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拉上窗帘,回到诊室开始准备今天的东西。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巧合。县城就这么大,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街边可能是等什么人,可能是路过来买个早饭,跟他没关系。
但他在省医待了八年,见过太多事情不是巧合。
他把药柜检查了一遍,把今天的号牌摆好,然后坐下来,打开病历本。
候诊区还没来人,林小满和何雨晴八点才来上班。
诊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马路上偶尔有一辆电动车骑过去,买菜的大妈拎着塑料袋边走边跟熟人打招呼。
他又看了一眼窗口。
帕萨特还在。
他没有再去看它了。
八点过十分,第一个病人来了。
是昨天那个装了Holter的大爷介绍来的,是个老太太,六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一捆葱。
"陈医生?"
"是。"
"老刘让我来的。他说你这里能查心脏。"
陈锐搬了一把椅子放在诊桌前:"坐。什么情况?"
老太太坐下来,把布袋子放在脚边,开始说她的问题。语速不快,条理还算清楚,但说起来有点颠来倒去,一会儿说头晕,一会儿说"有一次在菜市场差点倒了",一会儿又说"检查了又检查不出来"。
陈锐没有打断她。大概听了四五分钟,他大概理出了头绪。
"您说头晕,是站着的时候晕,还是躺着也晕?"
"站着。坐下来就好多了。"
"躺下去的时候晕不晕?比如从站着到躺下,或者从躺着坐起来?"
老太太想了想:"躺下去不晕。但是早上起床坐起来那一阵,有时候会发黑。"
"眼前发黑?"
"对。要缓一下才能看清楚。"
"晕的时候有没有心慌、胸闷、出冷汗?"
"没有。"
"有没有觉得天旋地转,看东西在转?"
"不是那种晕。"老太太用手比划了一下,"就是感觉——脑子供不上血,要倒了那种。"
陈锐在病历上记了几行。
体位性头晕,没有旋转感,没有心悸,没有伴随症状。体位变化加重,特别是从卧到坐、从坐到站。
这是体位性低血压的典型表现。
但他还是要把体位性低血压的几个鉴别诊断过一遍。
"平时吃什么药?"
"高血压的药。还有降血脂的。"
"高血压药吃的什么名字?"
"硝苯地平。还有一个利尿的,氢氯什么……"
"氢氯噻嗪。"
"对,就是那个。"
联合使用了利尿剂。
"血压平时控制得怎么样?"
"还可以。早上量一般一百三八十多。"
"我先给您量个血压。"
他让老太太坐着量了一次,右上臂,血压计自动充气。结果:132/82。正常范围。
"您站起来,我再量一次。"
老太太站起来。陈锐等了一分钟,重新绑好袖带。
结果:116/68。
收缩压下降了16个毫米汞柱。
"头晕吗现在?"
"有一点。"老太太说,"就是那种……脑子缺一下的感觉。"
陈锐放下听诊器。
"您这个不是心脏的问题。"
"那是什么?"
"体位性低血压。简单说就是您站起来的时候,血压调节跟不上,一下子掉下去了,脑子供血不够,就会晕。"
"那怎么办?"
"不用吃药。"陈锐说,"但是我给您三个建议。第一,早上起床分三步,先坐起来在床边坐一分钟,再站起来扶着床站三十秒,等不晕了再走。第二,每天多喝水,至少再喝两杯。第三,盐可以适当多吃一点,不要刻意限盐。"
老太太听得很仔细,点了点头。
"那我的降压药还吃不吃?"
"吃。但是您那个利尿的降压药会排钠排水,可能会加重体位性低血压。下次去县医院复查的时候,跟医生说一声这个情况,看他能不能把利尿剂换成别的。"
"好。"
"另外,"陈锐说,"我建议您也做一个二十四小时的动态心电图。"
"为啥?你刚才说不是心脏的问题。"
"大概率不是。但体位性低血压和心律失常的症状有时候很像,做一个排除一下更放心。"
老太太想了想:"要多少钱?"
"一百多。不贵。"
"那行,跟你做一个。"
陈锐从抽屉里拿出第二个Holter记录盒。他一边给老太太贴电极片,一边交代注意事项,不能洗澡、记录时间、明天这个时候回来。
"老刘说你这个包包就能查,还真是。"老太太低头看着胸前贴的电极片,"他说县医院做心电图,排队排了一上午,做出来没问题,花了一百多。你这里也是一百多,但是能看一天。"
"设备不一样。"
陈锐没有多解释。
老太太贴好记录盒以后,拎着她的布袋子走了。走之前又说了一遍老刘让她带的话:"他说你水平好,让我放心。"
陈锐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九点半。
候诊区又来了两个病人。一个是来开慢病药的,降压药吃完了,需要续方。一个是来看感冒的,年轻人,在县城做装修的,嗓子疼了两天,怕发烧影响上工。
都是常规处理,不复杂。
陈锐在开药的空隙中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那辆帕萨特还在。
他没有多看。低头继续写处方。
林小满这时候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了一眼窗外,什么都没看到,但她注意到他的动作了。
"你一直在看外面。"
陈锐没有否认。
"外面有什么?"
"一辆车。"
"什么人?"
"不知道。"
林小满没有再问了。她低下头继续整理手上的东西,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县医院急诊科外面以前也停过这种车。不熄火,一直坐着等人的。"
陈锐抬起头看她。
"后来呢?"
"后来那个人调到医务科了。"林小满的语气很平淡,"他原来是专门给马文华跑腿的。"
"你见过他?"
"在急诊见过几次。"林小满把处方存根归拢好,用橡皮筋捆起来,"不是直接来找我的,是来找急诊科主任。每次来都是坐几分钟就走,也不挂号。后来急诊主任有一次接完电话,脸色很难看,让我出去买包烟。我就知道了。"
她用橡皮筋把处方存根捆好,放进文件盒里:"你说的那辆帕萨特,车窗深色的,车牌是不是尾号573?"
陈锐回忆了一下。他没看清车牌。
"你怎么知道是那个号?"
"县医院有一辆公车就是那个号。"林小满说,"马文华有时候出差用的。他本人不开,有专门的司机。"
下午,诊所的电话响了。
不是手机,是墙上那部座机。这个号码知道的人不多,除了卫生局备案的时候留了一个,就是几个老病人记过。
陈锐接起来。
"喂,你好,锐锋诊所。"
"你好,是陈锐陈医生吗?"
"是我。"
"我是县卫生局医政科的,姓吴。"
陈锐握着电话的手顿了一下。他的语气没有变:"你好,吴科长。"
"不是科长,办事员。"对方的声音听起来不算年轻,大概四十出头的样子,"想跟你核实一个事情。你们诊所最近是不是采购了一台彩超设备?"
"是。"
"有在卫健部门备案吗?"
"备案了。开业的时候所有设备清单都交过一份,彩超到货以后补交了一次设备变更登记表。"
"走的是什么渠道采购的?"
"大恒医疗,市里的代理公司。"陈锐说,"发票和厂家资质都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复印送过去。"
电话那头停了两三秒。大概是在做记录。
"行。那这几天我们可能要安排人过去核实一下。到时候提前跟你联系。"
"好。"
电话挂断了。
陈锐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手指在话机上停了两秒才放开。
卫生局打电话来问设备备案,这本身不是问题,备案是正常的行政管理,但问题是时间点。
诊所开业四个月了,彩超到货也很久了,为什么偏偏在今天打电话来问?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帕萨特还在那里。
电话、黑车、卫生局。马文华的动作比他想像的快。
他打开系统面板。
宜居指数:95。医疗指数:46。
基层医疗覆盖率:14/100。
十四了。
比昨天多了一个点。大概是今天那个老太太装了Holter,加上大爷的口碑扩散,系统把增量算进去了。
还差一个点到十五。
一个点,听起来不多。但他知道这一个点不会自己送上门来,他需要再做一个能明显扩展覆盖面的动作。
他关掉面板。
傍晚六点,诊所准备关门。
陈锐走到门口拉卷帘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斜对面。
帕萨特已经不在那里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辆灰色的五菱面包车,停在不远的路口,车窗同样深色,同样看不到里面坐了什么人。
他在门口站了三秒钟。
然后拉下卷帘门,锁上,转身走了。
他开着那辆迈腾,在回家的路上。
云山县的傍晚,路灯还没亮。街边卖菜的大姐正在收摊,把剩下的几把香菜和葱装进蛇皮袋。理发店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老板蹲在门口抽烟。
一切看起来跟平常一样。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有一个号码他存了但一直没打过,县卫生局副局长老孟,是他爸在工地认识的一个朋友的亲戚。当时陈建国递给他电话号码的时候说了一句:"你留着。万一有什么事,可以找他。"
他当时没当回事,觉得用不上。
他看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收进了口袋。
还没到那一步。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已经不是在暗处了。马文华看到了他,卫生局开始注意他,他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可能被人盯着。
这不是坏事。他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