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推门走进检查室。
何雨晴站在彩超机旁边,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已经冻结的频谱图像。她指了指屏幕上的一个参数栏。
"二尖瓣血流频谱的PW取样线,出厂预设的角度偏了大概十五度。"
陈锐凑过去看了看。
屏幕上是一个标准的二尖瓣口血流频谱,E峰和A峰两个波峰一高一矮,正常人应该是E峰>A峰。但这个频谱的E峰看起来比实际应该有的矮了一截,导致E/A比值不正常。
"你测的谁?"
"我自己。"何雨晴放下探头,"校准嘛,总得找个人试。"
陈锐在机器前面坐下来,把预设菜单调出来。迈瑞M9出厂自带了几个心脏预设模板,成人心脏、小儿心脏、老年心脏。他看了一下参数表,成人心腔的预设里,PW取样线的默认角度确实偏了。
"县医院那台M9也是这个型号?"
"同款。"何雨晴靠在墙边,"但我们那台的预设模式是老年科调过的,参数不一样。这台是出厂原始数据,没动过。"
"就是这个问题了。"陈锐把取样线角度调正了,然后在探头耦合剂上挤了一点凝胶,"你躺上去,我再测一遍。"
何雨晴看了一眼探头,又看了一眼检查床,没动。
"怎么了?"
何雨晴没说话。她把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来,又放回去。
陈锐看着她,这才反应过来。
心脏彩超,心尖四腔心切面,探头要放在左乳下缘的位置。
在省医干了八年,他给不下两千个病人做过心脏超声,男人、女人、老人、年轻人,对他来讲都一样,是心脏、是瓣膜、是血流频谱,他从来不会在这个过程里多想一秒。但那是病人。何雨晴不是病人,她是他的员工,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此刻正站在检查床前,不知道该不该在一个男老板面前把衣服撩起来。
他顿了一下。
"但你要是不方便的话,我躺上去你来测试。"
何雨晴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没事,你找的快一点。"
她把白大褂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修身打底衫,领口不高。她站了两秒,然后躺到检查床上。
躺下去以后她没有马上撩衣服。检查床的床面不太宽,她的手臂贴着身侧放了一下,然后再抬起来,五指攥住衣摆的下沿。
往上拉的时候动作不算慢。但拉到胸廓下缘的时候,她的手明显顿了一下——那道凹进去的弧度往上,就是心前区的位置了。
她偏过头,看向天花板。
然后一鼓作气拉了上去。
露出来的皮肤在日光灯下白得有些晃眼。她的腰很细,肋骨轮廓清晰,心前区的皮肤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乳房下缘刚好露出来一半,圆弧的底部被衣摆的边缘半遮着,阴影叠在皮肤的曲线上,随着心跳在薄薄的皮下组织里几乎能看到动脉的搏动。
空气接触到裸露的皮肤,她微微缩了一下,没说话。
陈锐没有看那个方向。他的视线落点一直在屏幕上,手把探头放到心尖搏动最明显的位置,左锁骨中线第五肋间内侧,拇指自然地搭在超声探头的侧面,其余四指贴住胸壁作为支撑。
探头的接触面凉,碰到皮肤的时候何雨晴的呼吸顿了一拍。
"放松。"陈锐说,"正常呼吸就行。"
他调整了一下角度。
屏幕上出现了清晰的四个心腔,左心房、左心室、右心房、右心室。他把彩色多普勒打开,二尖瓣口的血流呈现为一片均匀的蓝色,没有湍流信号。
"频谱,看着。"
他把PW取样线对准二尖瓣口,屏幕上跳出了一个标准的二尖瓣血流频谱曲线。E峰比A峰高一截,比例正常。
"看到没有?取样线要跟血流方向平行,差一度测出来的流速就差一点。刚才偏了十五度,E峰的峰值流速至少被低估了百分之三四。"
何雨晴躺着看屏幕,没动。
"这个你们在省医怎么学的?"
"练。自己给自己打,给同事打,一天打二十个,打一个月就熟了。"
何雨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躺上去,我来找一遍。"
陈锐看了她一眼,没多问,从椅子上站起来,躺到检查床上。
何雨晴接过探头。
她的动作没有陈锐那么快。她在找心尖四腔心切面的时候,探头在胸壁上挪了好几个位置,屏幕上的图像来回变,从肺的阴影切到肋骨的遮挡,来回找了大概二十几秒,才出现一个大致能看清的四腔心切面。
"这里。"
"对。"陈锐躺着说,"保持住,看二尖瓣口。"
何雨晴把彩色多普勒打开,频谱模式调出来。取样线对准二尖瓣口,屏幕上开始出现血流频谱曲线。E峰和A峰都能看到,但曲线的边缘不如陈锐做出来的平滑。
"我的波形比你的差一些。"
"正常。你才刚上手,图像质量靠的是手感。"
何雨晴把图像冻结了,标记好。然后放下探头。
陈锐从检查床上坐起来,把耦合剂擦掉。
"明天开始,每天早上的校准你自己做。做完以后,有病人的话先打一两个简单的,左室长轴切面和心尖四腔心。等你能在五分钟之内把这俩切面都打出来,就学其他的。"
"好。"
他从检查室出来的时候,候诊区已经坐了三个病人。
一个六十出头的男人坐在靠门口的椅子上,面前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大概是他女儿。男人精神头看着还行,但坐姿不太自然,手一直放在胸口的位置。
"陈医生。"那个中年女人先开口了,"我爸说他心慌,有好一阵子了。"
"多久了?"
"两个月吧。"男人自己接过了话,"一阵一阵的,有时候觉得心脏好像漏跳了一下,过一会儿又好了。去县医院做了心电图,医生说没事。"
"心电图做出来正常?"
"正常。做了两次都正常。"
陈锐在诊桌前坐下来:"平时吃什么药?"
"高血压的药,硝苯地平,每天早上吃一片,别的没吃。"
"发作的时候有什么感觉?除了心慌还有别的没有?比如头晕、喘不上气、胸口疼?"
"没有。就是心慌。漏跳那一阵感觉特别明显,完了就跟没事一样。"
陈锐在病历上记了几行。
这种"阵发性心慌、心电图正常"的病例,在县医院很常见。大部分确实不是器质性心脏病,可能是焦虑、疲劳、咖啡因摄入过多,或者偶发的房性/室性早搏,偶发到普通十秒心电图抓不到。
但如果患者持续有症状,普通心电图没发现问题,那就需要一种更长的监测手段。
"我给你做一个二十四小时的动态心电图。"
"那是啥?"男人问。
"不是现在做的那种。在胸口贴几个电极,接一个小盒子挂在身上,你背回家。明天这个时候回来,我把盒子拆下来,看你这二十四个小时的心电图。只要这一天之内发生过心慌,我就能知道是什么原因。"
"要住院不?"
"不住。该干啥干啥,正常生活,就是不能洗澡。"
男人看了女儿一眼。女儿点了头。
"行,那你给我做。"
陈锐从药品柜下面的抽屉里拿出Holter的记录盒和电极片,这是Holter到货以后第一次正式使用。记录盒不大,比一个手机略小,黑色的,侧面有两个接口连接导联线。导联线有五根,末端是电极扣。
他让男人解开上衣,在几个固定位置贴好电极片,右锁骨下窝、左锁骨下窝、胸骨右缘第四肋间、左下腹、右下腹参考电极。每贴一个,他都会用手按几下确保贴牢。
"线从这个衣服里面走——"他把导联线从领口顺出来,"记录盒挂在腰带上,或者放口袋里都行。晚上睡觉放在枕头边上,别压着。"
他把记录盒的电源线接好,屏幕亮了一下,显示"记录中",确认机器在正常工作了。
"回去以后,你每觉得心慌的时候,就在这里按一下。"他把出诊记录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标个时间,回来的时候把这个本子一块带回来。"
"明天几点来?"
"下午三点左右。跟今天差不多时间。"
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腰带上的记录盒显得有点突兀,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这个东西挂着有点像个bb机。"
"二十年前那是时髦货。"陈锐说。
男人女儿笑了笑,扶着他走了。
后面的两个病人都是复诊,一个降压药调整后的血压复查,一个过来开慢病药的。不算复杂,处理得也快。最后一个病人走了以后,候诊区安静下来。
林小满在整理柜台上的处方。
"那个背盒子的,县医院查了两次心电图都没查出来?"她没抬头地问。
"查出来了的话就不会来我这了。"
"他们心电图的机器不是新换的吗?我听县医院急诊的人说过,去年年底进了一批新设备。"
"机器新不代表会做。"陈锐靠在椅背上,"心电图机的灵敏度是够的。问题是发作不发作。他那个早搏可能是几分钟才出现一次,普通心电图抓十秒,恰好那十秒他没发作,就看不出问题。Holter能看二十四小时,命中率高得多。"
"那县医院为什么不给他做Holter?"
"县医院有Holter吗?"
林小满想了想,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了四个字:"好像没有。"
第二天下午,那个背Holter的大爷准时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把记录盒从腰带上取下来,动作比昨天熟练了很多。
陈锐把电极片拆掉,把记录盒的数据线连到电脑上。分析软件启动以后,系统开始读取这二十四小时的记录。
心电图波形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地滚动。前几个小时的波形都很规矩,每个QRS波群之间的距离均匀,看起来像一排整齐的栅栏。
他大概看了两个多小时的数据,速度放得比较慢。然后在一个时间点——大约是上午十点半左右——波形出现了变化。
一个提前出现的宽大畸形的QRS波群。
室性早搏。
陈锐停住了屏幕,把这个波形局部放大看了看,宽大QRS、无相关P波、代偿间歇完整。标准得不能再标准了。
他又往后翻了翻。后面的数据里又出现了几次同样的波形,时间分布比较分散。他花了大概二十分钟把二十四小时的记录全部过了一遍,在系统里跑了自动分析。
结果出来了。
总的窦性心搏数:约九万八千次。
室性早搏总数:八百一十二次。
占总心搏数的比例不到1%。
"怎么样?严重吗?"大爷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表情像是准备好了听坏消息。
"不严重。"
"真的?"
"真的。二十四小时里面出现了八百多次早搏。按比例算,不到百分之一。这个数量远不到需要用药的程度。"
"那不用吃药?"
"目前不需要。"陈锐在病历上写了几行,"我给你两个建议。第一,回去以后观察一下,如果你发现每次喝完浓茶或者熬夜以后心慌更明显,就把茶戒了。第二,过三个月再来做一次Holter复查,看看这个数字有没有变化。"
"要是变多了呢?"
"变多也不一定是坏事,要看多到什么程度。万一超过一万次,那咱们再聊治疗的事。但以你现在这个量,完全不用管,正常生活就行。"
大爷站起来,把衣服理好:"县医院查了两次没查出来的东西,你这里一天就查清楚了。"
"不是一天。"陈锐说,"是你这二十四小时里面确实发生了,只不过运气好,被我抓住了。"
大爷笑了笑,拍了拍腰带上的记录盒位置:"这个玩意儿挺好使。下次三个月后来复查。"
"来之前给我打个电话。"
大爷走了以后,陈锐把Holter的分析报告打印了一份存档。这是他回县城以来,第一次用动态心电图抓到县医院漏诊的病例。
这个Holter病例更接近于"县医院没这个设备,所以查不出来"。县医院不是不想查,是查不了。
不过对患者来说,区别不大。查出来了就是查出来了。
下午五点半,诊所准备关门了。
陈锐在洗手池洗手的时候,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天色已经有点暗了,路灯还没亮,路边停着几辆车。
他注意到了一辆黑色的帕萨特。
停在斜对面,离诊所门口大概二十米。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楚里面有没有人。
他多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继续洗手。
可能是等人的。也可能是路过的。
他没多想。
黑色的帕萨特又停了几分钟,然后发动,开走了。
陈锐回到家,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他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掏出手机,打开系统面板。
宜居指数:95。医疗指数:46。
基层医疗覆盖率:13/100。
卡住了。
距离15/100还差两个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需要更多的病人,或者新开一个服务点。
西街的健康小屋已经开了,王桂枝在那边看店,每天量血压、测血糖的人不少,但那个点不提供诊疗服务,不算医疗覆盖。
要增加覆盖率,要么中山路这边再扩大接诊量,要么在另一个地方再开一个点。
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脑子里想的不是覆盖率的事。
是那辆黑色的帕萨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