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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卫健局回来的那天晚上，陈锐坐在诊所里把张科长说的条件又过了一遍。
唯一真正卡住他的，是全科医生资质。
外科主治医师，省医八年，做过三百多台心脏手术，但不等于全科。全科有专门的培训和考试。他查了一下全科医生转岗培训的条件：具有执业医师资格，从事临床工作满五年，参加全科医生转岗培训并考核合格，可以申请注册全科医学专业。五年，他干了八年。但培训周期至少一年。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不自觉地开始回想昨天那个病人。腰痛那个男人，四字试验阳性，髋关节的问题。他能诊断出来，是因为他记得髋关节的体格检查方法。但如果来的是骨科复杂病例呢？神经系统检查他能做到什么程度？儿科？皮肤科？
他在省医的八年，几乎全耗在心胸外科上。心脏的每一个角落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但一个社区卫生服务站面对的病人不分科室。高血压、糖尿病、感冒发烧、腰腿疼、小孩咳嗽、老人皮肤痒，什么病都得看。
他一个人，应付不了所有病种。
第二天早上他到诊所的时候天刚亮。卷帘门拉起来，空气里有一股潮气。他烧了一壶水，把杯子放在桌上，从包里掏出一本旧书，全科医学概论，这本书还是他在省医规培那年买的。
他翻了几页，书页边缘已经发黄了。内容跟他平时看病用的知识有不少重叠，高血压、糖尿病、冠心病这些慢病管理他本来就在做。但翻到儿科部分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儿童发热，热性惊厥的处理原则，婴幼儿脱水的评估标准。他一条一条看过去，发现有些内容看完就忘了。他的知识结构里没有对应的临床经验来巩固。
林小满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包子和两杯豆浆。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问他在看什么。
全科医学。陈锐把书合上放在一边，说准备考个全科医生证。
林小满愣了一下，说你不是外科主治吗。
社区卫生服务站要求全科资质。心外科主治也不算全科。
林小满没说话，坐下来开始吃早餐。过了一会儿她说，听王姐讲马文华这两天心情很差。县医院采购科翻了一个星期的账，采购科长老周被他叫去办公室骂了好几次。王姐说匿名信里列了几条采购记录，时间、金额、供货商都有。卫生局那头吴办事员没再找马文华汇报，估计也猜到了，你的资金说明那边挖不出东西来。
陈锐喝了一口豆浆，马文华现在两条线都在堵，资金线堵死了，采购线又被反噬。他腾不出手来全力对付自己。这个时间窗口必须抓住。
上午第一个病人是来拆线的。手外伤，三天前在县医院缝的，嫌换药贵跑来诊所。陈锐看了一下伤口，干燥没有红肿，拆线没问题。他让病人坐好，打开换药包，镊子夹着线头剪断，往外一抽。病人缩了一下手，问疼不疼，他说一点点，回去三天别碰水。病人付了钱走了。
第二个病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小孩一进门就开始哭，趴在妈妈肩膀上不肯抬头。女人站在诊室门口，脸上又急又不好意思。她说儿子昨天开始发烧，今天早上起来一直说肚子疼，不肯吃东西。昨晚量了一次，三十八度五。大便正常，没吐没咳嗽。
陈锐看了那孩子一眼。发热、腹痛、精神差，像是需要查体的症状。但他的手动不了。
他的执业证注册范围是外科，儿科不在里面。按照执业医师法，给小孩做体格检查、下诊断、开处方——只要涉及儿科范围，他都没有这个资格。哪怕他判断得出来，也不能碰。
"抱歉，这个我看不了。"陈锐说，"我的执业范围是外科，儿科不在注册范围里。按规定我不能给小孩做检查和下诊断。"
女人愣住了："你不是医生吗？"
"我是医生，但我是外科医生。"陈锐说，"儿科有儿科的专科医生，就像心脏手术不能找儿科医生来做一样。你带孩子去县医院看儿科，那边有专门的儿科医生，更安全。"
"县医院要排队。"
"排队也得去。小孩的病不能耽误，尤其发热伴腹痛，需要专业儿科医生来判断。快去吧。"
女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孩子走了。小孩趴在妈妈肩膀上，哭声从门口飘回来，越来越远。
陈锐坐回诊桌前。他没有在处方笺上写任何东西——因为按照规定，他不应该对超出执业范围的病例留下任何医疗记录。这一步是对的，但他心里比昨天对自己更不满意了。
不只是学不学得会的问题。在服务站批下来之前，在法律意义上，他连碰这些病人的资格都没有。他一个心外科医生，面对一个发烧肚子疼的小孩，能做的最正确的事就是让她去县医院排队。
下午病人少了一些。一个老胃病复诊，一个开降压药的，还有一个老太太来量血压。快关门的时候陈锐去了一趟新华书店，买了几本书。儿科学、实用骨科学、神经内科常见疾病诊断要点。
收银台的姑娘看了他一眼，问买这么多医学书。他说嗯。姑娘问你是医生，他说算是。姑娘没再问了，扫码装袋。他拎着书走出书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街上的行人也少了。他把书放进后备箱上了车，发动引擎之前看了一眼副驾座上的那本全科医学概论。
三百多页。他翻了不到五十页。
他启动了发动机，打方向盘往家的方向开了回去。车灯照亮了前面一段路面。他握着方向盘想，第一步是先考下全科资质。但真正重要的是，把那些他从来没系统学过的病种，一条一条啃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