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充通知是三天后下来的。
刘副局长效率很高。文件不长,不到一页。"现有社区卫生服务点参照本标准执行,给予六个月整改过渡期。"加盖了县卫健局的公章,红彤彤的。
周浩拿着打印件念了一遍,念完以后把纸往桌上一拍:"这个刘局能处。"
陈锐在文件上签了"已阅"两个字,签完以后把文件递给林小满归档。他靠在椅背上,松了半口气。六个月的缓冲期,不算宽裕。西街的场地问题、北城的人员配置、中山路的面积,每一个都要在半年内解决。但至少不用在下个月就面对关停的风险。
松了半口气,留了半口。
他打开系统面板的时候,屏幕上的数据已经更新了。
宜居指数从一百零五跳到了一百零八。数字不大,但三个点的增长说明之前的布局在起作用。南城开了以后,覆盖更完整了,东南西北各一个点,再加上中山路这个枢纽,几个微循环组织开始运转。
覆盖率那一栏的情况更好。
南城运营以后,覆盖率从五十跳到了五十二。数字不大,他看了一眼,心里有数。覆盖率越往后越难涨。前三十个点容易,东边开一个西边开一个就上去了。到五十以后,每增加一个点只能涨一两个点,可能需要把城区边缘的盲区填满才能继续往上走。
最让他注意的是系统面板左下角新出来的模块。
医疗质量评分系统。
五个字,绿色的字体,在面板的底部静静地发光。
他点进去,弹出一个新的界面。五个维度:诊断准确率、处方合理率、患者满意度、转诊及时率。每个维度都是百分制,后面跟着一个灰色的横条,指标默认是空的,需要手动填报后系统自动评估。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之前系统给的指标都是数量型的,多少覆盖、多少人口、多少返现。这是第一次给了质量型的指标。量够了,系统开始问质了。
他关掉面板,从二楼探出头叫了一声:"张婉、周浩,上来一下。"
张婉正坐在东城的前台整理慢病档案,接到电话说二十分钟后到。周浩从一楼上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听诊器,额头上有一点汗。他刚看完一个病人。
陈锐把系统面板的内容写在黑板上。
诊断准确率。处方合理率。患者满意度。转诊及时率。
四个维度。每个维度百分制。
"系统给的。"陈锐说。
张婉到了以后,站在黑板前面看了好一会儿,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笔,在手掌上抄了一遍。
"怎么评?"周浩问。
陈锐坐在桌边,手搭在膝盖上:"自评。我们把最近一个月的病例拉出来,逐项打分。"
三个人花了一整个下午。
张婉负责拉处方数据。最近一个月,五个点总共开了多少张处方,抗生素占比多少,激素使用率多少,有没有超量用药。她在电脑前坐了两个小时,一张一张地过。最后得出一个数字,处方合理率八十七分。扣分的点主要在西街。王桂枝年纪大了,用药习惯偏保守,感冒病人开抗生素的比例偏高。不是大问题,但拖了分数。
周浩负责转诊数据。五个点转诊了多少病人,转得及时不及时。这个活让他越查眉头越紧。转诊及时率七十八分。四个维度里面最低的一个。
"有几个病人拖的。"周浩说。他翻出一个病例,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胸痛来就诊,周浩做了心电图没有明显异常,就让她回去了。结果第二天又来了,心梗。这次心电图上ST段抬高了。
"当时为什么没转?"
"当时心电图确实没有明显异常。"周浩说,"我让她回去观察,如果疼得厉害马上来。但她是在家疼了一夜,第二天才来的。"
陈锐敲了一下桌子。
"这个是你的问题,不是病人的问题。胸痛病人,心电图一次阴性不能排除。应该给她做心肌酶,或者让她留观,或者直接转上级医院。你选了一个最轻的处置方案,因为你觉得她不像心梗。"
周浩没有反驳。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的问题。"
陈锐没有继续批评,在"转诊及时率"那一栏下面写了一个数字:78。然后转头看张婉。
"诊断准确率你那边有数吗?"
张婉拿着一个病例本翻了翻:"最近一个月,我们回访了三十个确诊病例。其中两个初诊判断跟最终诊断有出入。一个是在东城看的腹痛,唐晓敏初诊急性胃肠炎,后来转诊确诊是阑尾炎。还有一个在中山路看的头晕,初诊颈椎病,后来确诊是耳石症。"
"准确率多少?"
张婉算了一下:"三十个里面错两个,百分之九十三点三。"
陈锐在黑板上写下"诊断准确率:92"。张婉说还能再高一点,陈锐说取整取低,留点余地。
最后一项是患者满意度。林小满拿了一叠满意度调查表上来。五个点各发了五十份,回收率百分之九十左右。林小满把数据汇总以后报了一个数字,综合满意度九十五分。
"东城最高,九十八分。"林小满说。"西街最低,八十八。王姐那边有几个人反映等药时间太长。"
陈锐把四个数字写在黑板的最下面一行。
诊断准确率:92/100。处方合理率:87/100。患者满意度:95/100。转诊及时率:78/100。
他退后一步看着这四行数字。
转诊及时率是最刺眼的。七十八分。这个分数代表的不只是数字,是有人因为转诊不及时承担了风险。他想起周浩说的那个胸痛病人。如果那个人昨天没有挺过去呢?如果第二天来的时候已经大面积心梗了呢?
他转过身,看着周浩和张婉。
"转诊及时率要提上去。定个标准:所有胸痛病人,不管心电图有没有异常,先做心肌酶。没有条件的,直接转。怀疑急腹症的,同样处理,不留观超过两小时。出现指标异常还不明确的,马上升级转诊。"
周浩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处方审核这块。"陈锐看着张婉,"西街那边王桂枝的处方,你每周去看一遍,有问题的跟她沟通。老人家的经验是好的,但抗生素的使用习惯要调。"
张婉点头。
"诊断准确率怎么提?"周浩问。
陈锐想了想:"每周一次病例讨论。五个点轮着来,每个人出一个复杂病例,大家一起分析。"
写完最后一条,张婉把笔记本合上。
何雨晴大概是听到了楼上的动静,从化验室走了上来。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不知道要不要进来。
"有事?"陈锐问。
何雨晴犹豫了一下,走进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文件夹里有几页纸,封面上用黑色水笔写着"化验室标准操作规程"。
"我整理的。"何雨晴说。
陈锐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目录,标本接收流程、血常规操作规程、生化分析仪操作规程、质量控制流程、废弃物处理流程。往下翻,每一个项目都有详细的文字说明和步骤,关键节点还用红笔画了下划线。最后一页附了一个表格,是每天的质控记录模板。
"杨莉接手东城彩超以后,我手上的活少了一些。"何雨晴说,"化验这块我一个人做,以前没有书面的东西,全凭记性。万一哪天人走了或者病了,新来的人两眼一抹黑。我想着还是把流程写下来比较稳妥。"
陈锐把操作规程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写得认真。不是随便应付的那种,每个步骤都经过反复斟酌。他合上文件夹,看着何雨晴。
"你以后不用只做化验了。"
何雨晴愣了一下。
"你现在是质控负责人。"
何雨晴站着没动。她张了张嘴,过了一两秒才出声:"质控负责人?"
"对。医疗质量的核心是数据和流程。你从化验室开始,把流程管起来。然后扩展到全诊所,处方审核、病例质控、院感管理。这些都要有人盯着。"
何雨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做化验做了小半年,每天面对标本、试剂、仪器,话不多,活干得细。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跟"质控"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她抬头,点了一下:"好。"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何雨晴一直在二楼看自己的操作规程,拿笔在上面改了几处用词,又在质控记录模板里加了几个项目。陈锐从门口路过的时候看到她趴在桌上改东西,没有进去打扰。
下午最后一个病人是在快下班的时候进来的。
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皮肤偏黑,进门的时候有点犹豫。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确定没有别的病人,才走到诊桌前。
"陈医生,我脚上长了个东西,你帮我看看是不是癌症。"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
陈锐让他坐下来。男人脱了鞋,又脱了袜子。他指了指右脚外侧的那块皮肤,一个硬币大小的红斑,边缘微微隆起,表面有鳞屑,周围还有一圈小丘疹。
"网上查的,说边缘不规则要警惕。"男人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拍得很近,对焦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来是同一个位置。"我拍下来发到网上问诊,那个人说要考虑肿瘤。我这两天觉都睡不好。"
陈锐看了看他的脚,又看了看手机上的照片。他戴上手套,轻轻刮了一下红斑的表面,有一层细薄的鳞屑脱落。红斑的边缘是清楚的,形态呈环形向外扩展,中心部分趋于正常肤色。
"这个有多长时间了?"
"差不多一个月吧。一开始就一个小红点,没在意。后来慢慢变大。"
"痒不痒?"
"有时候痒。一抓就掉皮。"
"另外一只脚上有吗?"
男人脱了另一只袜子让陈锐看。左脚没有类似的皮损,脚趾缝也没有浸渍和脱皮。
陈锐摘了手套,坐下来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
"你想听实话还是听安慰的?"
男人的表情紧张了一下:"当然是实话。"
"不是癌症。这叫体癣,也叫圆癣。真菌感染。你网上说的那个边缘不规则,是真菌感染向四周扩散的正常形态。跟肿瘤没有关系。你拍的那张照片不清楚,看起来确实有点像恶性病变,但如果当面看,区别很明显。肿瘤的边界不规则指的是浸润性生长造成的,跟真菌感染的环形扩散是两回事。"
陈锐开了一管特比萘芬乳膏,交代了用法和注意事项。
男人拿着药膏,反复看了两遍说明书,又抬头看陈锐:"真的不用做切片?"
"不用。涂两周,如果还没完全消退再来。"
男人把袜子穿上,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进门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他走的时候脚步轻快了很多,在门口还回头说了一句"谢谢陈医生"。
陈锐目送他出了门。过度信任网络信息的病人他见过不少。网上的医疗咨询平台、AI问诊、百度自查,每一个都在制造焦虑。他的工作里有一块很重要的部分,是为这些被网络吓到的人卸下包袱。
他回到诊室坐下来。系统面板还开着,医疗质量评分系统的四个维度在屏幕上方排列着。
他关掉面板,看了一眼窗外。
天快黑了。街道上的车少了一些。
五个点。每周近五百人次的门诊量。十一个人的团队。四个质量维度的自评。转诊及时率七十八分是最大的短板。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下一个阶段,从量到质。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关掉诊室的灯,在门口站了几秒钟。走廊尽头化验室的灯还亮着,何雨晴还没走。光线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窄窄的黄色光带。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何雨晴从里面应了一声。
"走了,明天再弄。"
"马上。"
他没再催。该亮着的灯让它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