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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是刘副局长转发过来的。电子版，红头文件转成了PDF，抬头印着"云山县卫生健康局关于进一步加强社区卫生服务规范化管理的通知"。
陈锐坐在诊室里，把手机屏幕调到最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文件一共六页。前面两页是指导思想和工作原则，这种东西他见多了，扫了一眼就翻过去。第三页开始进入正题，标题是社区卫生服务点设置标准。
医疗用房面积不低于八十平方米。
执业医师不少于两人。
必须配备急救设备清单：除颤仪、简易呼吸器、急救药品柜、氧气装置。
至少设有一个独立处置室和一个独立观察室。
每季度接受县卫健局质量考核。
陈锐看完第三页，没有往下翻。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北城那个铺面，他刚买的，面积多少来着？供销社资产登记表上写的使用面积是六十二平米。加上后院搭的板房，勉强能到八十。但那得把后院也算进去，按照文件上的定义，医疗用房面积算的是室内使用面积，后院板房算不算还两说。
西街更麻烦。王桂枝那个便民点就一间房，三十平米出头，一个人坐诊。面积差得远，人员也不够。
东城服务站是唯一达标的。东城那栋楼三层加起来两百多平米，张婉和唐晓敏两个人搭班，设备齐全。
中山路老诊所，面积七十平米，也不够。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在"执业医师不少于两人"那一行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电话响了。周浩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陈医生，你看了刘局发的文件没有？"
"刚看完。"
周浩走进来，手里也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停在文件的最后一页。他在陈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机往桌上一放："这个文件，针对性太强了。"
"怎么说？"
"你看啊。"周浩把手机转过来，指着屏幕上的几行字，"医疗用房面积不低于八十平方米、执业医师不少于两人。咱们五个点，达标的就东城一个。北城和中山路面积不够，西街和南城人数不够。如果严格执行，四个点都要停。"
陈锐没有接话。他把周浩的手机拿过来，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周浩说得很准。县医院的社区卫生服务点都是新设的，选址的时候就按标准来的。但他是从便民点一步步做大的，铺面有的租的、有的买的、有的是改造的，面积就那么点大，硬指标摆在那里，不够就是不够。
"刘局什么时候发的？"
"上午九点多。"周浩说，"林小满转给我的。她可能不敢直接转给你。"
陈锐笑了一下。林小满大概是怕他看了着急。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叫上张婉，来二楼小会议室。"
张婉从东城赶过来的时候，陈锐和周浩已经在二楼坐了一会儿了。桌面上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三页纸，陈锐只打印了第三到第五页，前面那些套话没必要印。
张婉坐下来，没有寒暄。她拿过文件，从第三页开始看，看完以后翻到第四页，又翻到第五页。前后看了大概五分钟。看完以后她把文件放回桌上，说了一句："马文华的手笔。"
陈锐点头。他也这么想。
"前两页我看都不用看，"张婉说，"全县的社区卫生服务点就那么几个。咱们五个，县医院那边新设了四个。标准卡得这么死，卡的就是咱们。"
周浩在旁边说了一句话："面积不够的可以扩，人不够的可以招。但时间上，如果六个月之内必须达标，扩面积要重新装修，招人要培训，不是一下能搞定的。"
陈锐拿起笔，在打印件上画了一个表格。
中山路老诊所：面积70平米，缺10平米。南边隔壁是个理发店，不到期，扩不了。
北城便民点：面积62平米，加后院板房能到80，但板房算不算医疗用房，要看验收的人认不认。
西街便民点：面积35平米，严重不足。王桂枝一个人，人员也不够。
东城服务站：达标。不用动。
南城便民点：面积80平米，刚够。但只有方旭一个人，缺一个执业医师。
他把表格画完以后，三个人盯着看了一会儿。
"西街最麻烦。"张婉先开口。
"西街最难动。"陈锐说，"王桂枝一个人撑了那么久，那个便民点就是一间房，隔壁是粮油店，另外一边是居民楼。扩无可扩。除非换地方。"
"那王姐怎么办？"
陈锐没有马上回答。王桂枝从第一家诊所开业就在了。那时候诊所还没有名字，只有一间租来的铺面，连药架都是在二手市场买的。王桂枝熬了半年中药，烫过手，被药渣溅过。她从来没抱怨过。
"先想办法。"陈锐说，"先解决能解决的。"
他还想往下说，楼下有人在叫他。陈锐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了一眼，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孩站在前台，林小满正在挂号。
"先到这里。你们俩再想想。"
陈锐下楼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把小孩放在诊床上了。小孩大概三岁多，男孩，脸红扑扑的，流着清鼻涕，眼神有点发蔫。女人站在床边，一只手按着小孩的肩膀，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水壶。
"陈医生，我家小宝发烧两天了。昨天在县医院看过，开了药回来吃了不退，今天又烧到三十九度。"
陈锐坐下来，先问了几句基本情况。两天前开始发热，最高三十九度二，吃了布洛芬能退到三十八度左右，过四五个小时又烧上来。咳嗽，干咳为主。精神状态还行，能吃能喝，就是没什么精神。
查体的时候小孩有点抗拒。陈锐先用手背探了一下额头，温度确实高。他让小孩张开嘴，压舌板伸进去，咽部充血明显，两侧扁桃体红肿，右边那个Ⅱ度肿大，表面有白色分泌物。
"来，小宝乖，叔叔听听。"陈锐把听诊器放在小孩胸前，小孩扭了两下，被妈妈按住。双肺呼吸音粗，没有明显湿啰音。他又摸了摸颈部，淋巴结不大。腹部软，没有压痛。
"查个血常规。"
女人说好。周浩带着去化验室，何雨晴扎了指尖血，十分钟出了结果。
陈锐看了一下报告单。白细胞总数一万三，中性粒细胞比例百分之七十八。C反应蛋白也高。
"细菌感染。"陈锐跟女人说，"扁桃体炎，细菌性的。县医院开的什么药？"
女人翻出药盒，是一盒头孢克肟。陈锐看了一下剂量，偏小了。头孢克肟对扁桃体炎有效，但剂量不够，压不住。
"重新调整一下抗生素，剂量要用够。另外我建议加雾化，喉咙肿得比较厉害，雾化能消肿。家里有雾化机吗？"
女人说没有。
"那就先在诊所做一次，连着做三天。"
女人点头。周浩去准备雾化机。陈锐坐下来开处方，阿莫西林克拉维酸钾，按体重算好剂量，一天两次。雾化用布地奈德加生理盐水。
小孩做雾化的时候不太配合，面罩扣在脸上就扭来扭去。女人抱着他坐在雾化机旁边，一手扣着面罩一手哄。雾化机嗡嗡地响，白色的雾气从面罩边缘溢出来。过了一会儿小孩安静了，大概是觉得不算难受，靠在妈妈怀里闭上了眼睛。
陈锐从门口路过看了一眼。小孩的呼吸平稳了一些。他想起以前没有儿科医生的时候，小孩发烧只能往县医院送。现在李文静在，儿科的问题有专人处理了。
他走回诊室，重新拿起那份文件，翻到第五页。
最后一段写的是"本通知自下发之日起执行"。没有过渡期的表述。
"严格执行"这四个字怎么写都行。看谁来解释，怎么解释。
他拿起手机，翻到刘副局长的号码，按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刘局，我是陈锐。文件我看了，想跟您请教几个问题。"
刘副局长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听起来不冷不热的："你说。"
"文件上说的标准，是适用所有现有的服务点，还是只针对新设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安静得陈锐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文件是市里统一发的。"刘副局长说，"市局的意思是规范新设点的标准，控制增量。不是要清存量。"
陈锐没有说话。他等着刘副局长把话说完。
"但是文件上没有写除外条款。"刘副局长又说，"所以县里怎么执行，有解释空间。"
"您觉得怎么解释合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陈锐听到翻纸的声音，刘副局长大概也在看那份文件。
"新标准适用新建服务点。现有服务点给六个月过渡期，进行整改。这是我个人的看法，不是正式答复。"
陈锐握着电话说："这个过渡期，能出补充通知吗？"
"我研究一下。"
挂了电话。陈锐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一辆货车从中山路上开过去，货箱上印着"云山县化肥厂"的字样。路的对面，一个老太太正在收晾在外面的棉被。冬天的阳光很淡，照在棉被上蒸腾出一层薄薄的白气。
六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他把面积不够的扩起来，把人不够的补上来。但也够马文华干很多事。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一个女人扶着一个大爷进来了。大爷穿一件灰蓝色的旧棉袄，走路的时候有点喘，佝偻着背。女人三十多岁，扎着马尾辫，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她一进门就喊："医生，你帮我爸看看，他感冒了，咳了好几天了。"
陈锐让大爷坐下来。大爷摆了摆手说："没事没事，就是感冒，她非要来。"
"他上次也是这样，说就是感冒。"女人在旁边抢话，声音有点急，"结果拖了一周，拖成肺炎了，住院住了十天。这次我说什么都要来看看。"
陈锐看了大爷一眼。大爷的表情不太耐烦，但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坐在那里，偶尔咳一声。咳嗽是湿性的，听起来有痰，但不多。
"大爷，除了咳嗽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就是感冒，流鼻涕，咳嗽。"
"发热吗？"
"没有量。感觉没有。"
"胃口怎么样？"
"一般。不想吃。"
陈锐拿起听诊器。大爷撩起棉袄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弯个腰都费劲。双肺呼吸音粗，左下肺呼吸音明显减弱，吸气末能听到细湿啰音。听诊器贴着后背的时候，陈锐又让大爷咳了两声，左下肺的湿啰音没有消失。
"拍个胸片。"
大爷不太愿意："拍什么片子，就是感冒，开点药就行了。"
"上次肺炎住院是不是也这么说？"陈锐问。
大爷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女人在旁边说："您看，医生都说了要拍。"
大爷不说话了。
周浩带着大爷去东城拍胸片，等了不到半小时，片子传了回来。陈锐把片子放在观片灯上。左下肺靠近肋膈角的位置有一片模糊的片状阴影，边界不清，密度不均。典型的社区获得性肺炎。
大爷看到片子的时候没话说了。陈锐指着那片阴影解释给他听，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最后说了两个字："打针？"
"先打一周抗生素。还要做痰培养，确认是什么细菌。口服药效果不如静脉输液来得快。"
大爷坐在诊室里，表情有点不服气，但又说不过女儿，只能坐在那里搓着手。女人在旁边松了一口气，跟陈锐说了好几声谢谢。
陈锐开了处方，莫西沙星。然后把转诊单递给女人，又说了一遍注意事项。女人认真听完，扶着大爷站起来。大爷站起来的时候还在嘟囔："我以为就是感冒嘛……"
"您自己觉得是感冒，但身体告诉您。"陈锐说，"下次有不舒服早点来。"
大爷点了点头，被女儿扶着走了出去。
陈锐站在门口看他们走远。冬天的傍晚天色暗得快，路灯已经亮了。大爷和女儿的背影在路灯下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女儿走得很快，大爷跟在旁边，嘴里还在说着什么。
他转回屋里。周浩正在收拾诊室，把用过的东西归位。
"陈医生，这个病人你为什么要拍片子？"周浩一边擦听诊器一边问，"听诊能听到湿啰音，血常规肯定也有异常，按肺炎处理也可以吧？"
"也可以。"陈锐说，"但女儿说上次拖成肺炎住院了，说明这个病人有拖延就医的习惯。上次没拍片，抗感染三天没效才住院。这次一开始就拍片，明确病灶范围和位置，用药更有针对性。而且病人自己也能看到片子，说服力强，他才会好好配合治疗。"
周浩点了点头，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
陈锐回到诊室坐下来。桌上的文件还摊在那里。他把文件收起来放进抽屉，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了几个字。
六个月。
够不够？
够。但要抓紧。
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马文华不会停。
窗外最后一抹光消失了。街对面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地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此起彼伏，在安静的街道上响了好一阵才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