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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装修用了十天就收工了。
刘老板亲自打了电话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陈医生，搞完了。你有空过来看一眼？"
陈锐到南城的时候，刘老板正在医务室门口擦玻璃。门换了一扇新的防盗门，银灰色的，上面贴了一张浅蓝色的贴纸，印着"南城便民医疗服务点"几个白字。牌子也挂上了，白底蓝字，跟北城和西街的一模一样，挂在门头上方，在初春的阳光下很醒目。
他推开门的瞬间，屋里透进来的光线让他眯了一下眼睛。白色墙面，浅灰色医疗防滑地面，墙角做了圆弧处理。诊室区、药房区、治疗区、输液区，用半高的隔断巧妙地分开了。两个医用洗手池装在治疗区的墙边，不锈钢的水龙头还贴着保护膜。诊室的窗户换了新的铝合金窗框，推开窗，春天的风带着泥土的味道灌进来。
"比北城还快。"陈锐说。
"轻车熟路了。"刘老板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这个空间，语气里有一种干完活的满足感，"你这个标准流程已经固定了，我来的时候就照着北城的方案做，连图纸都不用重新画。墙面刷新、地面铺好、洗手池装上、隔断一分，就行了。"
陈锐在屋里走了一圈，检查了几个细节——电源插座的位置、灯光的亮度、洗手池的出水。每一处都到位了。他回到诊桌前面，桌面上放着一台崭新的血压计和一台心电图机。林小满已经把设备和药品提前送过来了。
"验收没问题。"陈锐说。
"尾款不急，你这个月结都行。"刘老板收卷尺的时候说了一句，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开着他的皮卡走了。
下午方旭搬进来了。
他的行李不多，一个编织袋、一个双肩包，外加一个林小满给他配的急救箱。他在中山路跟了陈锐一周多以后，现在已经可以独立接诊了。陈锐让他负责南城点的时候，他点了点头说好，没有多余的话。年轻人话不多，但做事踏实，跟刘阳是同一类人。
方旭把诊桌擦了一遍，把药品柜里的药按类别摆好，把心电图机的电源线插上试了一下。林小满帮他把值班表贴在墙上，又检查了一遍急救药品的效期。
"你一个人行不行？"陈锐问。
"行。"方旭说。
春天来了以后，日子一天比一天长。下午六点天还是亮的，空气里有一种泥土松动的潮湿气味。
开张那天上午，还没到八点就有人站在门口等了。
是纺织厂宿舍那几个老人。带头的是上次用手帕包钱的那个周大爷，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蓝色中山装，站在医务室门口，像是来参加一个重要的仪式。他看见陈锐的车停在门口，快步走了过来。
"陈医生，今天开张了？"
"开了。"
周大爷点了点头，转身冲后面招了招手。几个老人都走了过来，在门口排成了队。
"我们第一个来量血压。"周大爷说。他坐在诊椅上，把袖子撸上去，露出枯瘦的胳膊。方旭把血压计的袖带绑好，充气，听了一会儿，读了一百四十八，八十六。
"偏高。"方旭说，"平时吃药吗？"
"吃，吃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周大爷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就是县医院开的那个，白色的药片。"
"缬沙坦？"
"对对对，就那个。"
方旭在病历上记了一笔，又问了几句生活作息和饮食习惯，然后给他开了一个月的药，叮嘱每天早上吃，不要漏。
周大爷接过药，站起来，跟方旭说了一句："以后不用倒两趟车去县医院了。"
方旭没有接话，只是笑了一下，把病历本合上，叫了下一个人。
一整个上午，方旭接诊了二十多个病人。大部分是纺织厂的老职工，有一些是附近的居民。有的人量完血压就走了，有的人开了药，有两个老人的心电图查出来有异常，方旭把结果拍了照发给陈锐确认。陈锐看了心电图以后回了一句：让患者过来做个彩超，我亲自看。
下午的节奏慢了一些。一个老太太坐在输液区的椅子上打点滴，靠窗的位置阳光照进来，她眯着眼睛，像是要睡着了。
傍晚六点，陈锐在中山路接到了林小满的电话。
"陈医生，你现在方便看一下HIS系统吗？"
陈锐挂了电话，给远程授权以后，打开系统面板。
宜居指数的数字停在一百零二上面。这段时间北城的运营稳定下来之后，宜居从一百零一慢慢走到了一百零二。但当他看到面板上那个数字开始跳动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一百零二变成了百零三，百零三跳成了百零四，最后停在了一百零五。
居指数涨了三个点。
下面跟着一行系统备注灰色小字：新增两个便民医疗服务点北城南城新增三名医疗人员医疗资源密度提升。
他划到覆盖率那一栏。数字从三十九跳到了五十。
五十。
系统面板亮了。平时是冷白色的背光，但这一刻边缘出现了一圈浅金色的光晕。面板中央弹出一行字：
"基层医疗覆盖率过半。下一阶段方向：医疗质量提升。"
陈锐把这句话看了两遍，关掉了面板。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向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嘎声。窗外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光，照在梧桐树的新芽上，叶片薄薄的，泛着光。
他没在南城待到打烊。晚上七点，他又开车绕到了纺织厂门口，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医务室的灯还亮着，透过新装的玻璃窗，他看到方旭在里面写东西。白色的灯光照在白色的墙上，把整个诊室照得很亮。门口那个蓝底白字的牌子，在路灯下反射出柔和的光。
他挂挡，往中山路的方向开。
经过东城服务站的时候，他减了速。三层的楼里，二楼和三楼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户能看到有人走动。张婉应该还没下班，李文静的儿科诊室可能也还有病人。绕到西街，王桂枝的那个便民点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着，灯箱还亮着，白色的光把招牌照亮。再往北，北城的那个点也是熄了灯的，但白天的磨损痕迹已经在告诉路过的人，这里白天是有人的。
五个点。东西南北中，全齐了。
回到诊所，他坐了一会儿，从抽屉里翻出那张叠了好几次的县城地图。他把地图铺在桌上，用手把折痕压平。地图的边缘已经有些破损了，折痕处的印刷字体磨得有点模糊。
他拿起笔，在中山路画了一个圈。这是第一站，锐锋诊所的起点。
在东城画了一个圈。三层楼的服务站，最大的一个点。
在西街画了一个圈。王桂枝的便民点，也是最早的健康小屋升级来的。
在北城画了一个圈。供销社门面房，一百五十平带后院，刘阳在守着。
在南城画了一个圈。纺织厂医务室改造的，方旭今天刚开张。
五个圈在地图上连起来，不像一条线，更像是一只手摊开的手指，从五个方向把县城抓在手里。中间交叠的区域几乎没有空白了。
陈锐把笔放下，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
五十的覆盖率。从最初的一间铺面，到现在的五个点、十一个人。四千多万砸进去了，将近一年的时间。
但这只完成了第一阶段。
系统说得很清楚，下一阶段是医疗质量提升。不再是铺更多的点、抢更多的地盘。而是把现有的每个点做扎实。设备要更新，人员要培训，诊疗水平要往上走。覆盖率的数字还能再涨，但不再是从零到一的那种涨法了，而是把每一个点做深做透。
五十，才刚到一半。
他把地图对折，放回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路灯已经全亮了。二月的风吹进来还带着凉意，但不像冬天那么刺骨了。楼下的街道不算安静，偶尔有一辆电动车经过，车灯扫过街对面的围墙。
他站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了灯，拿起车钥匙，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