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莉是周六上午到的。
一辆白色大众停在诊所门口,下来一个扎低马尾的女人,穿灰色羽绒服,背双肩包。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招牌,推门进来了。
陈锐在诊室里等她。何雨晴坐在旁边,面前摆着一本翻开的超声笔记,看得出来有点紧张。
杨莉先跟何雨晴打了招呼,寒暄了几句。陈锐在一旁观察了一下。说话语速不快不慢,目光不躲闪。
三个人坐下来。陈锐问了基本情况。二十八岁,南华大学医学影像专业,市妇幼保健院超声科三年,执业医师证齐全。
"为什么想回来?"
"孩子。"杨莉说,"明年上小学了。市里接送太远,公公婆婆在云山,回来有人帮忙带。"
何雨晴问了几个超声专业的问题:探头频率选择、多普勒角度校正、伪影识别。杨莉一一回答,没有犹豫。何雨晴朝陈锐点了点头。
月薪一万三,每周休息两天,主要负责东城服务站彩超排班。杨莉想了一下,说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
杨莉走的时候,何雨晴送到门口。回来后脸上带着一点高兴的表情。
"怎么样?"
"基本功比我扎实。市妇幼量级不一样。"
陈锐笑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方旭来了。
从火车站出来的,背一个大编织袋和一个黑色双肩包。黑色棉服皱皱巴巴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周浩先看到了他,快步迎了出去。
"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直接从宿舍过来的,还没找住的地方。"
陈锐看着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个子不高,圆脸,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
"省人医全科规培毕业,执业医师证考了。"陈锐说。
"嗯。"
"为什么想来云山?"
"隔壁县的。回家近。周浩说这边有发展空间。"
"规培完了有什么打算?"
"先把全科证领了。反正干临床的总没错。"
这个答案很实在。陈锐开出条件:月薪一万二,包住。方旭几乎没有考虑就点头了。
周浩带他去找房子。林小满从二楼下来,在陈锐诊桌旁边站了一会儿。
"又多了一个。"
"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
陈锐翻开手机。赵明远昨天发了一条消息,推荐了一个人,省医儿科规培生,二十七岁,刚结束轮转。赵明远说姑娘底子不错。
陈锐回的是:"儿科我正缺。"
电话响了。对面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赵主任说您这边在招人。省医儿科规培刚结束,执业医师证已经有了。"
陈锐拿着电话,嘴角动了一下。儿科确实是他的短板。有孩子来看病,他只能做初步判断,复杂一点就得转诊。转诊多了,家长对这个点的信任就打了折扣。
"什么时候能过来面一下?"
"您看视频行不行?我在省城,下周末才有时间。"
视频接通以后,屏幕里出现一张圆脸,头发扎成丸子头,穿着淡蓝色的刷手服,背景是值班室的白色墙壁。陈锐问了几个儿科常规问题——发热伴皮疹的鉴别、小儿腹泻的补液原则、新生儿黄疸的干预阈值。李文静答得很快,没有迟疑。问到新生儿黄疸的时候,她顺口把光疗的波长和辐照度范围都说了。
陈锐在问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就决定录她了。
"月薪一万三。下周末能来报到吗?"
"能。"
挂了视频,他在笔记本上又划了一笔:李文静,儿科,1.3万/月。
下午六点,林小满从二楼柜子里拿出一个蛋糕盒子。白色,上面系着粉红色的丝带。她解开丝带,掀开盖子,里面是一个八寸的奶油蛋糕,用巧克力写着一行字:锐云医疗十人啦。
"等等,是十一个人。"林小满掰着手指数了一遍。从陈锐开始,张婉、何雨晴、林小满、王桂枝、刘阳、唐晓敏、周浩、杨莉、方旭、李文静。
"十一个。"
陈锐看了一眼蛋糕,掏出银行卡递给林小满:"附近那个川菜馆订个包厢,今晚我请客。全部叫上,王桂枝让她自己坐车过来。"
晚饭坐了满满一桌。林小满点了一大桌菜,毛血旺、水煮鱼、辣子鸡,红彤彤地铺了整张桌子。方旭坐在角落吃得很安静,李文静坐在他旁边,杯子碰了几次以后话就多了起来。何雨晴跟杨莉一直在聊超声的事情。林小满端着杯子想讲两句,站起来以后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说了一句"大家以后就是一个团队了",把饮料喝完坐下了。
陈锐坐在主位上没有多说什么。有人来敬酒他就喝一口,没人敬就埋头吃菜。新来的三个人已经开始融入这个集体了。
结账的时候林小满把卡递过去,收银员刷了一下递回小票。陈锐连价格都没看一眼,签了名字就把笔放下了。
晚上回到诊所,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的颗粒在路灯的光束里飘。林小满最后一个出来锁门,锁好卷帘门以后举起手机拍了一张大家的背影。雪地里几串脚印延伸到街角,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把照片发到群里,@所有人说了一句:纪念一下。
陈锐上了车没有立刻点火。他打开微信点开那张照片,放大了看。光线不够亮,人的轮廓有点模糊。但十一个人,一个不少。
星期三上午,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来了。
陈锐翻开病历——高血压,开了氨氯地平,一天一次,一次五毫克。
"药还在吃吗?"
男人眼神飘了一下:"在吃。"
"每天吃?"
"嗯。"
陈锐绑上血压计袖带,充气。一百六十二,一百零二。他没有立刻解袖带,看了男人一眼。
"舒张压没降下来。确定每天都在吃?"
男人沉默了几秒:"吃了两天,后来没吃了。"
"为什么?"
"吃了两天觉得血压正常了。头不晕了,走路也有劲了。"
"你那个不叫正常了。"陈锐没有提高音量,"药把血压降下来你觉得舒服了,但舒服是因为药在起作用。停了药血压会再升回去,比原来还高。"
男人挠了挠头:"想着是药三分毒,能不吃就不吃。"
陈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健康教育宣传单,把氨氯地平的作用机制用最简单的语言写在背面。"这个药是让血管放松。你不吃,血管又缩回去了。血压高了你感觉不到,但对心脏和血管的损伤一直在。重新开始吃,每天固定时间,不要自己停。控制好了稳定一段时间再回来评估。"
男人把单子折好放进兜里。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那以后也不能停?"
"医生评估以后可以减量。但不能自己停。"
男人点了点头,推门走了。
傍晚林小满在群里发了新的排班表。杨莉排东城彩超,每周二四六全天。方旭跟陈锐在中山路做慢病管理和初诊。李文静独立排班在东城,儿科方向,周一到周五白天。
陈锐在下面回了一个字:可。
然后他退出界面,打开相册又看了一眼前天晚上的那张照片。十一个人站在雪地里,轮廓在路灯下不太清晰,但那个场面让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成形。他知道还远远不够。五十的覆盖率才刚过半,后面还有很长的路。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拿起了下一本病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