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陈锐去了卫健局。
刘副局长桌上摆着一份红头文件,标题是《关于确认锐云医疗为社区卫生服务延伸点承接单位的函》。措辞很正式,核心意思几句话就说清楚了。经卫健局研究,同意将南城纺织厂原医务室纳入社区卫生服务延伸点管理,由锐云医疗作为承接单位,负责日常运营。
刘副局长签了名字,盖上公章,把文件装进信封递给陈锐:"拿着这个去国资办。流程走完了才能签租赁合同。租金一年三万,象征性的,五年合同。"
三万一年。一百平米,水电齐全。这个价格基本上就是白送。
刘副局长又叫住他:"马副院长那边最近没什么动静了。你把南城那个点做起来就行。"
出了卫健局,陈锐直接去了国资办。接待他的是一个姓陈的科长,看了函件以后翻出登记表念了一遍:"建筑面积一百零二平。无抵押,无纠纷。年租金三万,五年一签。"陈锐填了意向书,签了名字。陈科长说审批两到三天,完了通知签合同。
走出县政府大院,手机震了一下。林小满发微信:何姐说有人回复了。
下午回到诊所,周浩正给一个老人量血压。陈锐换了白大褂坐到诊桌后面,按顺序叫号。
第一个五十出头,说自己心慌,晚上睡不好。陈锐问了问,没有胸痛气短。量了血压,听了听,做了心电图。窦性心律,偶发房性早搏,没有明显异常。"问题不大,先观察几天,少喝浓茶咖啡。"
第二个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小臂上长了个疖子。陈锐戴手套消了毒,排了脓,包了绷带。男人问要不要吃药,陈锐说不用,三天来换一次药。
第三个病人推门进来的时候,气氛明显不一样。
四十多岁,黑色夹克,嘴角往下撇着。他在诊椅上坐下来,先拍了一下膝盖:"我本来不想来的。"
"县医院那个医生看了我三分钟就把我打发了。"男人说,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带着刺,"我排了两个小时的队,他说没事,肌肉拉伤。我说疼了快一个月了,他就开了两盒药。"
"哪里疼?"
男人用手掌压在左边肋骨下面。钝痛,吃饭以后更明显,后背也不舒服。他说最近瘦了七八斤,没胃口。
陈锐让他躺到诊床上做腹部触诊。压到胆囊区的时候让他深吸一口气,男人半秒钟就喊了停。
"饭后加重,体重下降,加上这个压痛点,我怀疑不是肌肉的问题。"陈锐说,"可能是胆囊或者胰腺的问题。你明天上午过来,我这有彩超,不用排队。一百二,医保能报。"
男人沉默了几秒:"有彩超?"
"有。"
"行。"
傍晚何雨晴把陈锐叫到化验室,递过手机。同学群里一个叫杨莉的人发了消息,说她在市妇幼保健院超声科,工作三年,孩子要上学了想回县城。
"约个时间面一下。"
周浩也从二楼下来,说他问到了一个同学。方旭,二十六岁,全科方向,省人医规培刚结束,老家隔壁县。
"也约来。"
第二天上午刘老板过来了。这已经是第四次合作。两个人开车往南城走,推开医务室的门,阳光照进去,照亮半屋子灰尘。地面是老式瓷砖,墙面涂料泛了黄。刘老板敲了敲墙,打开洗手池试了水。水先泛黄,十几秒后变清了。
"水电都有,好弄。墙体刷新、铺医疗地面、装洗手池、加隔断。八万。"
比北城便宜了一半。
"行。"
"半个月,赶时间的话十天。"
"十天。"
锁了门往外走,门口站着几个老人。领头的头发花白,穿一件军绿色旧棉袄,双手抄在袖筒里。他看见陈锐出来,往前迈了两步。
"小伙子,你们是要开诊所?"
陈锐说是。老大爷从棉袄内袋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百元钞票,用橡皮筋扎着。
"我们老哥几个凑了点钱,两万块。这个医务室空了好几年了,看个病要走老远,想着帮衬帮衬。"
陈锐伸手把钱推了回去:"大爷,钱够,不用大家的。装修的钱已经准备好了。"
"你不用客气,我们是真心实意的。"
"没有跟您客气。真的够了。您把钱收好,留着自己买药。"
老大爷犹豫了几秒,把手帕重新包好塞回内袋:"那等诊所开了,我们这帮老家伙来捧场。"
回诊所的路上,刘老板说了一句:"南城那边的人盼诊所盼了很久了。"
过了两天,国资办来电话说审批通过了。陈锐又跑了一趟签了五年合同,一年三万,五年十五万,一次性付清。医务室的钥匙正式交到他手上了。他把钥匙串到钥匙环上,跟诊所的钥匙、东城服务站的钥匙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晚上他坐在诊室里,刘老板把装修方案发到手机上。他放大看了看,在回消息栏打了两个字:可以。又加了一行:明天开工。
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暖气片的水声。钥匙在口袋里,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