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副局长第二天上午回了电话。
"那个医务室我了解了一下。"他在电话那头说,声音隔着听筒有一点远,"纺织厂的闲置资产,面积不大,归县国资办管。按照流程有两种方式:公开竞拍或者协议转让。"
陈锐握着手机,站在诊室窗边。
"不过你这个情况特殊。"刘副局长继续说,"面积小,用途明确,而且你是做医疗服务。国资办那边对原用途优先使用方有一定倾向性。我建议你走'社区卫生服务延伸点'的路子,由卫健局出具需求确认函,国资办那边可以简化流程。"
"卫健局那边……"
"我来打招呼。"刘副局长说。
陈锐说好,挂了电话。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比前两天亮了一些,云层薄了,偶尔有阳光透下来。远处的山轮廓清晰,山顶上还积着雪,白了一小片。
他拿了车钥匙,下楼。
南城纺织厂的医务室还是老样子,木门锁着,窗户糊着报纸,门口贴着那张资产闲置的通告。他绕着房子走了一圈,从窗户的缝隙往里看。里面空荡荡的,地面是水泥的,墙角有一张废弃的桌子,桌面落了一层灰。屋顶看起来没有漏水,墙面也没有明显的裂缝。
他站到走廊里量了一下宽度。走廊不算窄,大概两米出头,封起来以后可以做成候诊区。后面的大院子他上次已经看过了,泥土地面,长了枯草,但面积够大,铺上水泥能停几辆车,也能放一个简易的活动板房做输液室。
他掏出手机,从各个角度拍了一组照片。正门、走廊、室内、后院、周围的居民区。拍完以后他站在院子里,又看了一会儿。院子里有一棵泡桐树,树冠很大,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夏天的树荫应该不错。
他把照片发给了刘老板。
"里面大概多大?"刘老板回了一条语音。
陈锐回:"室内六十左右。走廊封起来能扩到将近一百。"
"后面那个院子谁的?"
"院子的使用权应该跟房子走。"
刘老板那边沉默了几秒,又发了一条语音过来:"做诊所的话够用。墙要重新粉,地面要铺,水电要重新拉。走廊封起来加个顶。那个院子要是能用,搭个活动板房就行了,造价不高。光看照片不好报准确价,十五到二十万打底。"
陈锐说好,有空过来看。
他刚把手机收起来,就听到了车声。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从厂区大门的方向开过来,在南城主路上由南向北。陈锐一开始没在意,但那辆车在纺织厂门口减速了,打了右转向灯,往厂区方向拐。
两辆车在纺织厂门口擦身而过。
陈锐的迈腾停在医务室门口的马路对面,帕萨特从对面开过来,要进厂区大门。两车交会的时候,帕萨特后座的车窗摇了下来。
马文华的脸出现在车窗后面。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大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色衬衫的领子。他看到了陈锐,表情在零点几秒内有一个微微的变化,很快恢复了平静。
马文华没有先开口。
陈锐先打的招呼。他把车窗完全摇下来,朝那边点了一下头:"马院长。"
马文华看着他,目光在陈锐的脸上停了两秒,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方向。
"陈医生。"马文华的声音不大,隔着一个车道的距离,但很清楚,"手伸得够长的。"
陈锐笑了一下:"马院长过奖了。我就是来看看。"
"看看。"马文华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他没有再多说,把车窗摇了上去。
帕萨特没有停,拐进了纺织厂的厂区大门。
陈锐从后视镜里看着帕萨特的尾灯在厂区的灰砖墙之间消失,然后挂挡,往回路开。
回到中山路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诊室里坐着一个老太太和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女人站在老太太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脸上的表情又急又烦。老太太坐在诊椅上,背挺得直直的,表情看起来完全不在意。
陈锐换好白大褂坐下来,问怎么了。
"我妈说胸闷。"女人抢着说,"叫了她三天了才肯来。"
老太太摆了摆手:"别听她的。我就是吃多了,撑的。"
"吃多了能撑三天?"女人的声音拔高了,"你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翻来覆去的,我问你怎么了,你说没事没事。今天早上起来脸色都不对了,还说没事。"
"你小声点。"老太太皱了一下眉,"大惊小怪的。"
陈锐没有急着接话。他等母女俩安静下来,才转向老太太。
"阿姨,胸口怎么个不舒服法?"
"闷。"
"什么样的闷?"
老太太想了想:"就是压着吧……说不上来。"
"持续的还是阵发性的?"
"一阵一阵的。好一会儿又不舒服一会儿。"
"什么情况下比较明显?"
"走路快了以后,还有吃饱了以后。"
"有没有放射到其他地方?比如左肩膀、后背?"
老太太迟疑了一下:"后背有一点。"
"喘不喘?"
"有一点。"
"以前有什么病吗?高血压?糖尿病?"
"血压高。好几年了,吃着药。"
"什么药?"
老太太说不上来,转头看女儿。女人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药瓶,放在桌上。硝苯地平控释片。
陈锐拿起药瓶看了一眼。三十毫克,每天一次。
"最近量血压没有?"
"家里有个血压计。"女人说,"上周量过一次,一百五多一点。她以前就是在县医院开药,我看你们这边方便,就想带她来看看。"
陈锐点了点头。"先做个心电图。"
老太太不太愿意:"做那个干什么?"
"很快,几分钟就好。"
女人在旁边拉了一下老太太的袖子:"做一下又不会怎么样。"
老太太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跟着陈锐进了心电图室。陈锐让她躺好,把电极贴好,按了采集键。心电图机嗡嗡响了几秒,纸条慢慢吐出来。
纸上波形还在走的时候陈锐已经看出问题了。V4到V6导联的ST段压低超过了一毫米,T波倒置。下壁导联也有轻度的ST段改变。
心肌缺血。
典型的无痛性心肌缺血表现。老太太的胸闷是冠脉供血不足的信号,跟胃没有关系。
他把图纸拿给老太太看,指了指压低的那一段。老太太说看不懂。
"心脏供血不足。"陈锐说,"血管可能堵了一些。需要进一步检查。"
"那要住院吗?"女人急了。
"先做一套心肌酶学检查,排除急性心梗。"陈锐说,"如果没有急性发作,可以规范药物治疗加定期随访。"
女人连声说好。老太太坐在诊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那你开吧。"
陈锐开了检查单,让周浩带她们去东城那边抽血化验。女人扶着老太太下楼的时候,还在旁边说"你看看你看看,我说了要早点来"。
送走母女俩,陈锐回到办公室坐下。他喝了口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刘副局长发了一条消息:"卫健局出函的事我已经说好了,你下午去国资办送材料就行,找张科长。"
他看了一下时间,下午两点。
他找林小满要了诊所的营业执照复印件和相关资质文件,装进一个文件袋。出门之前他又检查了一遍材料,确定没有漏的。
国资办的办公室在县政府大院的三楼。陈锐到的时候,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坐在电脑前面打字,桌上放着一杯茶和一摞档案。门框上的铭牌写着"国有资产管理科"。
陈锐敲了敲门。
男人抬起头:"找谁?"
"张科长?我是陈锐,来送南城纺织厂闲置资产的材料。"
张科长点了点头,让陈锐坐下。他接过材料翻了翻,营业执照、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法人身份证复印件,一份使用意向说明。他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翻到了。
看完以后他把材料放在桌上。
"你打算用那个地方做什么?"
"社区卫生服务延伸点。全科门诊,慢病管理,可以分担南城居民的基层医疗需求。"
张科长嗯了一声,又翻了翻材料。
"那个医务室闲置了好几年了。"他说,"以前也有人问过,想租来做仓库,我们没批。但你是做医疗的,方向对路。卫健局那边出函了吗?"
陈锐说刘副局长已经打了招呼,函件这两天会发过来。
张科长点了点头,把材料收进了一个文件夹里。
"你先把这些放着。卫健局的函到了以后,我们内部走个流程,问题不大。"
陈锐说好,站起来跟张科长握了手。
走出县政府大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大门口的光线斜斜地照在地面上,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台阶上,把外套拉链拉好,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下台阶。南城的事有了方向,卫健局出函、国资办走流程、刘老板看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