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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报是王桂枝带过来的。
王桂枝每周五下午到东城送代煎的药，顺便拿下一周的中药订单。这周五她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到的时候林小满正在前台对着电脑录数据。王桂枝把药箱放在柜台上，没有急着走，站在前台边上等了一会儿。
林小满抬起头问她怎么了。
"你上次说让我帮你留意那个姓马的。"王桂枝压低声音，往四周扫了一眼，"我一个老街坊在县医院后勤干了大半辈子，昨天跟我唠嗑，说了一件事。"
林小满把电脑屏幕的亮度调低了一些。
"马文华最近老往南城跑。"
"南城？"
"南城。陪一个老板，说是做养老地产的。我那个老街坊说，全县医院想跟那个老板合作，搞什么医养结合。具体的不清楚，但马文华亲自陪着跑了三趟了。"
林小满听完以后没有多说，谢了王桂枝，等王桂枝走了以后上楼把消息告诉了陈锐。
陈锐当时正在翻刘老板发来的北城装修后照片。他听完林小满的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下。
"养老地产。"
"嗯。"林小满说，"王姐说那个老板在外面做养老社区，想在云山县搞一个试点。县医院想跟他合作。"
陈锐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南城，养老地产，医养结合。马文华在这个节骨眼上往南城跑，不可能只是为了搞合作。全县医院的服务范围，南城也是覆盖区域之一。
"我明天去一趟南城。"
林小满说好，又问要不要她一起去。
"不用。你盯着这边。"
第二天上午，陈锐把中山路的病人处理完以后，开车往南城走。
云山县的四个方向他走过三个。中山路在县城中心偏南一点，但严格来说是老城核心区，不算正南。东城他跑得最多，活动室、服务站、工地，来回几十趟。西街去过几次，不多，王桂枝一个人撑得起。北城最近去的频率高，装修、上货、开业，哪一样都离不开人。
只有南城他没怎么去过。
原因很简单，南城没什么可去的。云山县南边是老的工业区，跟北城类似，但比北城更惨。北城至少还有供销社、有主路商业、有居民区。南城的核心是一大片废弃的国营纺织厂。
他把车开进南城的主路，路边开始出现一栋栋灰扑扑的老建筑。路面比北城的还差，沥青裂成了碎块，修补的痕迹层层叠叠，像是补了又裂、裂了又补。路边的店铺关了大半，开着的几家也是半死不活的样子，门口堆着杂物，招牌褪了色。
他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空气里隐约有一股霉味，像是很久没有人打理的老房子散发出的那种气味。
纺织厂的大门在路的尽头。两扇铁门，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半开半合着，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厂区的围墙还在，墙根长了一层青苔，冬天的阳光照上去泛着暗绿色的光。
陈锐没有进去，他在门口停了车，往厂区里面看了一眼。厂房空着，窗户碎了一半，屋顶有几处塌了，露出里面的钢架。空地长满了枯草，在风里摇晃。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绕着厂区外围走了一圈。
纺织厂家属区在厂区东侧，一个独立的小区，五六栋老楼，外墙的水泥砂浆起了皮。小区门口有一排平房，其中一间门上贴着一张白纸。
纸是打印的，上面写着"资产闲置·交县国资办处置"。
陈锐走近了看。平房不大，占地大概六七十平米的样子。门是旧式的木门，上了锁，锁已经锈了。窗户上糊着报纸，从缝隙里往里看，里面空荡荡的，地面上落了一层灰。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牌，上面写着"厂区医务室"。
医务室旁边是一条走廊，通往后面的院子。走廊不宽，但加盖个顶、封上窗，能扩出一块不小的面积。院子里没有铺水泥，是泥土地面，长满了枯草。
陈锐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六十平米虽然不大，但加上走廊改造，能做到一百平米左右。后面有个院子，比其他几个点的条件都好。
他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回到车上，他翻了翻手机里的照片。医务室的门脸、走廊、院子、门口的张贴纸。拍得不算好，但够用了。他把照片转发给刘老板，附了一句话："刘老板，这种老房子改诊所，大概多少钱？"
刘老板没有立刻回。他没等，发动了车。
回诊所的路上他接了一个病人。
病人是在南城的路边拦的车。陈锐车子开得慢，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老头站在路边朝他招手，以为他是跑出租的。陈锐摇下车窗说不是出租车。老头说知道，问他是不是那个开诊所的，说昨天听邻居讲了南城有个年轻医生的车在转。
陈锐说他是。老头说那你帮我看看，咳嗽两个月了，吃了好多药都不好。
陈锐让他上了车。老头六十出头，瘦，脸上的皱纹很深，手上有老茧。坐在副驾驶上咳了几声，声音闷闷的，带着痰。陈锐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咳的，老头说入冬以后就开始了，刚开始以为是感冒，吃了感冒药没好，又去药店买了止咳糖浆和消炎药，吃着也不管用。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就是咳。晚上厉害一些，躺下来咳得更凶。"
"有没有喘？"
"走快了有一点，歇一歇就好。"
"腿肿不肿？"
老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好像有一点，我没注意。"
陈锐没有再多问。他把车开回中山路，带老头进了诊室，让他脱了外套坐好。听诊器放上去以后，他听到双肺底有湿啰音，不算密集，但很均匀。不是那种大叶性肺炎的局限性的声音，也不是支气管炎的哮鸣音和干啰音。
他换了一个位置，又听了一遍。右边肺底，左边肺底。声音对称，细小，像是水泡破裂的声响。
"拍个胸片吧。"
老头皱了一下眉："拍片子多少钱？"
"胸片不贵。"
"那也要钱。"老头说，"你给我开点好药就行了，我回去吃吃看。我跑了三个药店了，花了两百多块钱，没好。"
"你咳嗽两个月了，吃了那么多药没好。"陈锐说，"药不对症，要查清楚原因才能对症下药。"
老头坐在椅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沉默了一会儿。
"医院里拍片子贵。"
"不要钱。"陈锐说，"你先拍了再说。"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不确定，像是在判断面前这个年轻人是不是在开玩笑。
"真的不收。"
老头犹豫了几秒钟，最后站起来说好。
陈锐带他去了东城。DR室刚装了没多久，设备还是新的。何雨晴调好参数，让老头脱了外套站到机器前面。拍完正位和侧位，图像在显示器上慢慢展开。
陈锐站在何雨晴后面看屏幕。
双肺的纹理增粗、紊乱，心脏的轮廓比正常人大了不小。肺门区有蝶翼状的阴影，从两侧肺门向外延伸，像是蝴蝶展开的翅膀。
"心脏扩大。"何雨晴指着屏幕，"左心室明显。而且你看这双侧肺门的蝶翼影，典型的肺水肿表现。"
陈锐没有说话。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抽血查个BNP。"
何雨晴点了点头，抽了老头的血送到化验室。十五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BNP 1850。
正常值是一百以下。一千八百五，心脏的负荷已经远超正常范围了。老头的咳嗽根源在心脏。心脏泵血功能下降，血液回流到肺部，引起了肺水肿。
陈锐回到诊室，老头坐在诊椅上，表情有些不安。
"医生，什么情况？"
"心脏的问题。"陈锐说，"心脏功能下降，血液回流到肺里，引起了咳嗽。"
老头愣了一下："心脏？我心脏一直挺好的。"
"心脏功能下降以后，血液回流到肺里，会引起咳嗽。"陈锐尽量用简单的语言解释，"你之前的药治的是呼吸道，方向不对。现在要转到心衰的治疗方案上。"
"那严重不？"
"要规范治疗。我给你开药，先把体内的多余水分排出去，减轻心脏负荷。"
陈锐开了呋塞米和螺内酯，写好了用法用量，又加了一个ACEI类的药物。他交代了注意事项，让老头一周内来复查，如果喘得厉害或咳得加重随时来。
老头接过处方单，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陈锐。
"拍片子的钱真的不收？"
"不收。"
老头把处方仔细折好，放进工装内袋里。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撑着椅背撑了一下，才站稳。
"谢谢医生。"
他走出去的时候步子很慢，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陈锐一眼，点了点头。
陈锐站在诊室门口看着他走远。十二月的风吹过来，冷飕飕的。老头的工装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去，背微微驼着，走路的节奏比正常人慢了一些。
他回到办公室，拿起手机。刘老板回了消息："看了照片。没看到里面结构，不好说。至少十几万打底。你又要开新点了？"
陈锐没有回复。他翻出通讯录里刘副局长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刘局，我是陈锐。"
"陈医生？你说。"
"我想跟您打听个事。南城纺织厂那边有个闲置的医务室，归国资办管。我想拿下来做医疗服务点，走什么流程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