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在周四晚上把一周的门诊数据拉了一遍。
四个点的数字加起来,她算了三遍才确定没有算错。中山路二十六,东城四十七,西街十六,北城十五。合计一百零四。她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表格打印出来,贴在了二楼走廊的墙上。
陈锐早上上楼的时候看到了那张纸。A4纸,横排打印,四个站点的日门诊量用表格列得清清楚楚,最下面一行加粗写了一行字:"合计:104人次/日"。字不大,但加粗了,一眼就能看到。
何雨晴最先注意到墙上的纸。她端着一杯豆浆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破百了。"
张婉上午过来开会的时候,也在墙前面站了几秒钟。她没有说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身去了诊室。
周浩是最后一个看到的。他拿着一叠慢病档案从楼下上来,瞟了一眼墙上的表格,停下来认真看了看,然后走到陈锐的办公室门口。
"陈医生,一百零四。"
陈锐正在翻一本内科手册,头没抬:"看到了。"
"北城开了一周就到十五了。"周浩说,"刘阳那边挺快的。"
陈锐说刘阳底子好,一个人撑一个点没问题。
周浩点了点头,没有走。他站在门口,手里那叠慢病档案在指间转了转。陈锐抬头看他,问他还有事。周浩走进来,把档案放在桌上。
"慢病方案我整理完了。"
陈锐放下手册,把档案接过来。六十几份,按患者姓氏拼音排了序,每一份都用回形针夹了一张用药评估表。他翻开第一份,患者的姓名、年龄、诊断、当前用药、评估意见、优化建议,写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没有涂改。
他翻了几份,又翻了几份,然后合上。
"发现问题了?"
"五个。"周浩坐下来,从胸前口袋里抽出一支笔,翻开其中一份档案,"三份是CCB用量偏保守。患者的血压都在145-155/90-95之间,用的是氨氯地平2.5mg每天。按指南标准,这个剂量对中重度高血压不够,可以增加到5mg每天。但我不确定要不要动县医院原来的处方,所以先标出来了。"
陈锐接过档案看了一眼,氨氯地平2.5mg qd,血压145/92。他把档案放在一边:"另外两个呢?"
"两个是ACEI和ARB联用。"周浩翻开另外两份,"一个患者同时吃依那普利和氯沙坦,我问了患者,说是县医院呼吸科开的依那普利,心内科开的氯沙坦,两个科的医生没有沟通,患者也不知道吃的是同一类药。"
陈锐皱了皱眉。ACEI和ARB都是肾素-血管紧张素系统抑制剂,联用不会增加降压效果,但会增加高钾血症和肾功能损伤的风险。这是基层医院的常见问题之一,专科之间不沟通,患者吃了重复的药也不知道。
"停了其中一个。"陈锐说,"保留ACEI,停ARB。减药以后一周内测一次血压和血钾。"
周浩点了点头,在档案上做了标记。
陈锐把剩下的档案快速翻了一遍。周浩的工作做得很细,每一份都附了评估思路,连患者的用药依从性也做了备注。有几个患者是"每天吃一次"的降压药吃成了"想起来才吃",周浩在旁边画了一个小箭头,写了"建议换用长效制剂,减少漏服"。
"不错。"陈锐把档案还给他,"优化方案你拟好以后给我看一下,没问题就通知患者来调整。"
周浩接过档案,说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陈医生,一百零四。"
陈锐笑了一下:"行了,我知道了。"
周浩走了以后,陈锐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的样子。暖气片在墙角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房间里暖和得让人有点犯困。
他看了看手机,林小满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所有人 本周日门诊量合计104人次。感谢各位。"
张婉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何雨晴回了一个"继续冲"。王桂枝回了一条语音,林小满点开来听,王桂枝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西街这边今天有十二个人,我忙得水都没喝一口。"语气里没有抱怨,带着一点得意。
陈锐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那本内科手册。
中午的时候林小满从外面回来。她进门的时候表情有点微妙,手里捏着手机,走到陈锐诊室门口,没有立刻说话。
陈锐正在给一个中年女人看病。女人说他儿子最近老喊头晕,上初中,学习成绩下降,要不要做个什么检查。陈锐问了几个问题,孩子几点睡觉,平时玩手机多长时间。女人说十一二点睡,手机不离手。陈锐说先把作息调好,保证睡眠,手机睡前收走,观察两周再说。
女人走了以后,林小满走进来,把门虚掩上。
"王姐刚才发的消息。"
陈锐靠在椅背上。
"马文华昨天开院办会,没提你的事。"
"哪件事?"
"所有事。"林小满说,"北城铺面的事没提,社区卫生服务规范化管理也没提。王姐说会上有人问北城那个卫生服务点还搞不搞,马文华说先放一放。"
陈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在憋大招。"林小满说。
陈锐看了她一眼。林小满的表情很认真,眼睛盯着他,像是在等他的判断。
"有可能。"他说。
林小满没有追问。她站了几秒钟,转身出去了。
下午来了一个中年男人。
男的四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的皮包。他一进门就环顾了一圈诊室,目光在墙上的心电图机执照上停了一下,然后坐下来。
"医生,你给我开个头部CT。"
陈锐正在写上一份病历,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
"怎么了?"
"我最近一直头痛。"男人说,"太阳穴这一块,一跳一跳的。有时候左边,有时候右边。"
"多久了?"
"两三个星期了吧。"
"频率呢?"
"断断续续的。有时候一天疼好几次,有时候隔一两天不疼。"
陈锐放下笔,认真看了看他。男人的肤色偏白,眼圈有一点发青,嘴角有两颗上火长的痘。坐在诊椅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看起来有一些紧张。
"做过什么检查吗?"
"没有。我在网上查了一下,说长期头痛要排除脑子里长东西,得做CT。"
陈锐没有接这个话题。他继续问:"头疼的时候有没有其他症状?比如恶心想吐?看东西模糊?"
"没有。"
"睡得好吗?"
男人的表情顿了一下:"不太好吧。我搞工程的,最近年底赶工期,天天加班,晚上一两点睡。"
"饮食呢?三餐规律吗?"
"早饭基本没吃,中午对付一顿,晚上吃得比较晚。"
陈锐点了点头。他让男人做了几个简单的神经系统检查,瞳孔对光反应正常,面部对称,伸舌居中,指鼻试验也正常。
"CT暂时不需要做。"陈锐说,"你的头痛更可能是紧张型头痛或者偏头痛,跟作息紊乱、饮食不规律、精神紧张关系比较大。先调整一段时间,保证睡眠,三餐规律,如果两周后还不好转,再考虑做检查。"
男人不太放心:"万一脑子里长了东西呢?"
"根据你的症状和体征,目前不支持颅内占位性病变的判断。"陈锐说,"如果你实在不放心,可以先做一个经颅多普勒,看看脑血流的情况。那个比CT便宜,没有辐射,先筛一遍。"
男人想了想,同意了。
陈锐开了经颅多普勒的检查单,让他去东城那边做。男人接过单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没开口,拉开门走了。
陈锐看着门关上,拿起笔在病历上写了几笔。紧张型头痛,建议调整作息,必要时TCD检查。
又等了十分钟没有新病人进来。他站起来走到走廊里,站在那张A4纸前面看了一会儿。四个数字分别列在四个格子里面,最下面一行是总和。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下楼梯。
北城开了以后,三十八变成了三十九。只加了一个点。这在他的预期之内。一个便民服务点的辐射半径有限,一个新点开业后需要时间让居民知道它在那里,口碑需要慢慢积累。三十八到五十,中间还差十一个点。北城再跑一段时间能贡献三到五个,西街已经接近饱和了,东城还能往上走一走,但也不可能翻倍。
剩下的大头,只能靠南城。
南城还是空白。
他走到门口,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天空比上午亮了一些,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照下来,落在街对面的梧桐树上。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了翻日历。离过年还有一段时间。
时间够不够,不好说。但他知道不能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