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刘老板说二十天，第十五天的时候打电话来，说活干完了。
陈锐赶到北城的时候，卷帘门已经换成了玻璃推拉门，上面贴着蓝底的贴膜，白字写着"北城便民医疗服务点"。字是刘老板找人做的，宋体，方方正正，贴在门头上，远远就能看见。门两侧各挂了一块小牌子，左边写"全科医疗"，右边写"慢病管理"。
他推门进去。地面铺了米白色的瓷砖，墙面刮了大白，顶上的日光灯是新装的，屋里亮堂堂的。隔断做了，诊室和药房分开，各自独立。诊室里摆着一张诊桌、两把椅子、一张诊床，靠墙放了一个洗手台。药房的货架已经立起来了，还没上货，空荡荡的，但该有的都有了。
后院搭了板房，墙面加了保温层，装了空调，能当输液室用。
刘老板在后院收拾工具，看到陈锐进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怎么样？"
陈锐在诊室里走了一圈，又去药房看了一眼，回到诊室坐在椅子上试了试高度。
"可以。"
"比预想快。"刘老板说，"这个底子好，不像东城那个要拆墙。墙面刮两遍就白了，地面铺得也顺。你那个药房的架子我自己焊的，比买现成的稳当。"
陈锐问他多少钱。
"十四万。"
"报价不是十五到二十吗？"
"省出来的。"刘老板说，"墙面没怎么修补，地砖也没超，板房用的旧料，省了一万。下次你开新点还找我，比报低价多赚。"
陈锐笑了一下，说好。
刘阳第二天一早过来的。
他背的还是那个双肩包，穿的是那件深灰色夹克。进门以后先把诊室的诊桌从靠墙的位置挪到中间靠窗，试了两个角度，定了。然后拉开抽屉看了一眼，空的。他从包里掏出一支笔、一个听诊器、一个叩诊锤，放进抽屉里。
然后他找了一块抹布，把诊桌从头到尾擦了一遍。
桌子擦完了擦诊床，诊床擦完了擦药房的货架，货架擦完了擦窗台。窗台擦完了他又洗了一遍抹布，蹲下来把地板上有几处灰印子的地方又擦了一遍。陈锐在旁边看着，问他擦了几遍了。刘阳头也不抬，说第三遍。
设备是林小满带人用车拉过来的。一张输液椅、一台心电图机、一台制氧机、一台雾化器。药房的药是王桂枝配的，西街那边有库存，先调了一批基础药过来。林小满在货架前站了一个小时，把药一瓶一瓶摆好，按类别分了层。
"白底蓝字，跟东城差不多。"林小满站在门口看了看招牌，"就是小了一号。"
"够了。"陈锐说。
他让刘阳上午先熟悉一下环境，不急着接诊。但病人自己就进来了。
第一个是住在对面楼的女人，四十来岁，拎着一个保温杯进来看了一眼，问这里能不能量血压。刘阳说能，让她坐下，绑上袖带。120/80。女人说挺好，站起来走了。
第二个是骑三轮车路过的大爷，刹车把手刹住以后推门进来，问这里有没有感冒药。刘阳问了症状，流鼻涕两天，不发烧。给他拿了一盒感冒灵，交代了用法。大爷扫码付了钱，走了。
第三个是一个老太太，七十出头，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她说后背痒，痒了好几个星期了，擦了药膏也没好。刘阳让她坐在诊床上，拉起衣服看了一下。背部皮肤干燥，有几处抓痕，没有皮疹，没有红疹。
"皮肤干燥，天气冷了以后皮脂分泌少了。洗澡水不要太烫，洗完涂润肤霜。如果还痒再来看。"
老太太说好，又问了一句不收钱？刘阳说不收。老太太说了三声谢谢，拄着拐杖走了。
上午陆陆续续进了七八个人。有量血压的，有买创可贴的，有问能不能打针的。刘阳一个一个处理完，中间还抽空把药房里的药又重新摆了一遍。
下午两点，陈锐把中山路的病人看完以后，开车去了北城。
他到的时候，诊室里坐着一个穿蓝色工装棉袄的大爷。陈锐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上个月在北城勘察铺面时遇到的那个大爷。大爷坐在诊椅上，右腿伸得直直的，一只手撑在膝盖上，表情有点说不清是难受还是无所谓。
刘阳蹲在对面，正在问诊。
"膝盖疼了多久了？"
"好几年了。"大爷说，"时好时坏的。这几天冷，又犯了。"
"做过什么检查吗？"
"没有。"
"疼的时候怎么处理的？"
"贴膏药。有时候热敷一下。"
刘阳点了点头，让他把裤腿卷起来。大爷的右膝比左膝明显肿了一些，内侧有一个小小的隆起。刘阳用手掌先试了皮温，比左侧高了一点。然后他按住膝关节的内侧间隙，拇指轻轻加压。
"这里疼吗？"
"哎呀……疼。"大爷的腿缩了一下。
刘阳又换了个位置，压在外侧。"这边呢？"
"这边还好。"
他扶着大爷的小腿，先做被动屈曲，到底了再慢慢伸直。伸直到最后三十度左右的时候，大爷皱了眉。
"疼？"
"有一点。"
刘阳把他的手放在大爷的膝内侧，另一只手握住脚踝，做屈膝外旋的动作。做到一个角度的时候，陈锐听到了一声闷闷的"咔"，声音不大，像是关节深处什么东西蹭过去了。
大爷"嘶"了一声。
刘阳松了手，站起来。
"内侧半月板的问题。"他说，"关节间隙压痛，麦氏征阳性，有弹响。考虑内侧半月板损伤。"
大爷没听懂："什么？"
"膝盖里面有一个垫片一样的东西，磨损了。"刘阳蹲下来，用手比划了一下，"年纪大了以后软骨会变薄，加上长期走路、爬楼梯，磨损多了就会疼。建议您去东城那边做一个彩超，确认一下损伤的程度。"
"东城？"大爷皱了一下眉，"多远啊？"
"开车十多分钟。我们东城服务站有彩超。"
"不用跑那么远。"大爷摆了摆手，"你给我开点止痛药就行了，我回去贴贴膏药就好。"
刘阳没有接他的话。他站在诊床边上，语气很平："您这个情况，单纯止痛解决不了问题。如果半月板撕裂严重，不及时干预，以后走路会越来越疼，甚至会出现关节交锁。"
"什么锁？"
"就是膝盖卡住了，伸不直也屈不了。"
大爷沉默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又抬头看了一眼刘阳。刘阳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看着他。
站在门口的陈锐这时候走了进来。大爷看到他，愣了一下："你不是上次那个……"
"是我。"陈锐说，"开这个点的。"
大爷哦了一声，又看了看刘阳，又看了看陈锐。
"你们这小伙子挺倔的。"他说。
陈锐笑了一下："他说的有道理。您去查一下，花不了多长时间。要是没什么大问题，回来开药也行。"
大爷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行吧，我让我儿子明天开车带我去。"
刘阳开了转诊单，在上面写了"右膝半月板损伤待查，建议东城服务站彩超"。大爷接过去，折好了放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他扶着椅背站了一秒，才慢慢往外走。
陈锐送到门口。大爷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招牌，说了一句："开了就好。"
陈锐回到诊室。刘阳正在写病历，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刘阳没抬头："还行。"
"上午有多少人？"
"七八个。"刘阳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量血压的多。"
"以后会多的。"陈锐说，"北城这边医疗空白太久，居民有需求，只是还不知道这里开了。"
刘阳点了点头。
陈锐在诊室里坐了一会儿，看着刘阳把听诊器从诊桌上拿起来，挂在墙上的挂钩上。挂好以后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位置不太对，又取下来往左挪了几厘米。
林小满从药房探出头来说货架标签贴好了，让陈锐去看看。陈锐进去转了一圈，每个药格都贴了药名和规格标签，字迹端正，胶带贴得平整。
"你贴的？"
"刘阳贴的。"林小满说，"他一个人弄的，我说帮忙，他说不用。"
陈锐从北城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十二月的白天短，下午四点半的光线已经偏西了。他站在门口，把外套拉链拉好，回头看了一眼。
白底蓝字的招牌在北城主路上安静地挂着。玻璃推拉门上贴着营业时间，上面留了电话。刘阳的身影隔着一层玻璃，正在整理药房里的东西。屋里灯亮着，暖白色的光从玻璃门透出来，照在人行道上。
这条街跟两周前不一样了。
两周前他来看铺面的时候，门口贴着泛黄的"旺铺出租"，卷帘门拉着，玻璃窗上落了灰。路过的行人不会多看一眼。现在不一样了。招牌挂上以后整条街好像活了一点。对面理发店的大姐站在门口朝他这边看，旁边杂货铺的老板端着茶杯往这边打量。
陈锐上了车，发动引擎。
他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宜居指数的数字到了一百零二。比之前跳了一格。基层医疗覆盖率到了三十九。
北城加了一个点。
他关上面板，挂挡上路。车头调转的时候，后视镜里，北城便民医疗服务点的灯光越来越远，但在整条灰暗的老街上，那一小片暖白色的光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