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板第二天上午准时到了北城。
他站在供销社的门面房前面,把卷帘门拉上去,往里看了一圈,又去后院转了转。出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灰,对陈锐说了一句:"这个比东城那个好弄。"
"怎么说?"
"东城那个是活动室改的,墙要拆,地面要重新做。这个是现成的门面房,结构没动,墙面刮一下,地面铺瓷砖,水电改一下,做个隔断把诊室和药房分开,就可以了。后院那个板房搭起来也快。"
"多少钱?"
刘老板又转了一圈,心里大概算了一下:"连工带料,十五到二十万。二十天。"
陈锐说行,下周开工。
装修的事情交给刘老板以后,陈锐回到诊所把林小满叫到二楼,说要重新排一下班。
八个人了。三个点。之前的分工是临时性的,谁有空谁去哪里。现在北城的铺面拿下来了,要固定下来。
林小满在黑板前排了好一会儿。她写了一行又擦了,重新排。陈锐坐在旁边看她写,没有催。她排了大概十分钟,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方案:
中山路总诊:陈锐 + 周浩。周浩跟着陈锐学心电图判读和复杂病例处理。
东城服务站:张婉 + 唐晓敏。唐晓敏内科底子好,跟张婉搭档做慢病管理。何雨晴的彩超在东城,每周二四六固定排班。
西街便民点:王桂枝。独立运营,中药代煎收发照常。
北城新点:刘阳。全科方向,独当一面。前期陈锐每周一三五过去半天带一下,等刘阳站稳了就交给他独立运营。
林小满写完以后退后一步,看着黑板上的排班表,说了一句:"现在我们也是个连锁了。"
何雨晴从门口探进头来,看到黑板上的排班表,念了一遍:"中山路、东城、西街、北城。四个点了。"她的语气里有一点不可思议的味道,像是自己也没想到。
"三个。"陈锐纠正她说,"北城的还没开。"
"快了嘛。"
北城的装修是大雪那天正式启动的。那天早上天空灰蒙蒙的,到了上午十点开始飘雪。雪不大,细碎的颗粒,落在路面上就化了。刘老板带着三个人把供销社门面的卷帘门拆了下来,换了一扇新的玻璃推拉门。电钻的声音在安静的北城主路上响了一整个上午,路过的居民停下来看了几眼,有人探头问了一句"要开什么店",刘老板的工人回了一句"诊所",那人点了点头,走了。
陈锐隔天去看一次进度。刘老板的施工队手脚麻利,三天内墙就刮完了大白,第五天地面瓷砖铺了一半。后院搭了一个简易板房,墙面加了保温层,做了吊顶,装了一台空调。林小满列了一张采购清单,桌子、椅子、诊床、药架、输液架,一样一样往下划。
过了大概一周,林小满在整理当天门诊数据的时候,把总数报给陈锐,四个点的日门诊量加起来超过八十人次了。中山路那边大约二十多,东城四十多,西街便民点每天也有十来个人量血压测血糖开药。北城还没开张,等开了,这个数字至少还能往上走一两成。
陈锐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
但晚上一个人在诊室的时候,他打开了系统面板。
宜居指数一百零一。数字从一百走到一百零一,花了两个月。不多,但走了。
基层医疗覆盖率三十六,西街便民点升级以后加了三个点的覆盖,北城铺面拿下加了两个点,到了三十八。距离五十还有十二个点。
每日返现一百零一万。
他关掉面板,从抽屉里翻出笔记本。封面已经翻得有点旧了,边角卷了起来。他从第一页开始翻。第一页写的还是诊所筹备期的采购清单,笔迹很紧,写得很用力,像是担心漏掉什么。翻到中间,记的是东城服务站的规划,活动室尺寸、院子面积、施工方案。翻到后面几页,空白页越来越多,最近写的几行字是上一阶段的总结。
他翻到空白页,拿起笔,写了几行字。
覆盖率38/100。下一阶段目标50/100。四个点——中山路、东城、西街、北城。
南城还是空白。
他又想了一会儿,在下一行写:还需要至少三个人。
窗外雪停了。地面的积雪很薄,大概只铺了薄薄一层。路灯的光照在雪面上,反射出一种柔和的暖白色。街上没有人,只有一辆出租车慢慢地开过去,轮胎压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听了一会儿暖气片的声音。
从回到云山县的第一天到现在,不到一年。从一个人一个铺面,到四个点,八个人。从每天几十个病人,到日门诊量八十多。他的诊所网络从中山路延伸到了东城、西街、北城,把云山县四个主要城区覆盖了三个。剩一个南城,还在空白。
他想起开业第一天那个早上。九个人,大部分是来看热闹的。那时候的诊室里只有一张诊桌、一把椅子、一台心电图机。墙上白得什么都没有。现在他有彩超、有DR、有Holter、有生化分析仪。有三层楼的服务站,有便民点,有正在装修的北城新点。有八个人,年轻人居多,每个人都在往前跑。
但路还长。五十的覆盖率才刚过半。五十以后还有下一个门槛,下下个门槛。一千的宜居指数,他才走到一百零一。后面的九百,每一步都需要更长时间、更多资源、更多的人。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雪彻底停了,云层在散开,露出几颗星星。县城的冬夜安静得像一座睡着了的小镇,没有省城的霓虹灯和车流声。偶尔一声狗叫,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街区传过来的。
楼下传来脚步声。周浩还没走,在关灯锁门。铁门合上的声音,然后是周浩的声音:"陈医生,我先走了。"
"好,路上慢点。"
脚步声远了,走进雪夜里。
陈锐站在窗前没动。北城的铺面还在装修,设备还没进场,药房的货架还是空的。下周变压器要装,下下周暖气片要到。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他看着窗外的雪地,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灯关了,拿起外套,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