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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半，陈锐第二次坐在供销社资产科的办公室里。
李主任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水是热的，一次性纸杯放在办公桌边缘。窗外的光线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办公桌上铺了一层苍白的冬日阳光。
"你电话里说的，想买的这个事……"李主任坐下来，把老花镜戴上，"你确定？"
"确定。"
"那个铺面你只看了两回。"
"够了。"
李主任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断这个年轻人是不是在开玩笑。但陈锐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他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目光很平。
李主任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那个铺面评估价一百零五万，单位处置底价一百万。早上方科长那边也说了要定，让我们留三天，等院办批预算。"
"我知道。他们留三天，我现在就能签。"
李主任沉默了几秒。他做资产处置做了十几年，见过犹豫的、砍价的、来回看好几次的，很少见过这种——加钱抢的。
"你要出多少？"
"一百二十万。"
李主任推了推老花镜："一百二十万？比底价高出二十万。"
"是。"陈锐说，"一百二十万，全款。今天能签合同，定金今天付。我不是来砍价的。那个铺面我看了，位置、面积、后院，都合适。我不在乎多出二十万，我在乎的是能不能尽快定下来。"
他没有说马文华，没有说县医院，没有说社区卫生服务点。但李主任不需要他说。做了十几年资产管理，有些事情一看就明白。李主任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目光有了变化，从"这年轻人是不是冲动"变成了"这人是认真的"。
"全款？"
"全款。过户以后尾款一次性付清。"
李主任摘下老花镜，拿布擦了擦，又戴上。他翻开桌上的文件夹，找出那个铺面的资产登记表，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
"李主任，问一下北城供销社那个门面房，处置手续走完了没有？……审批是过了的对吧？……好，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看着陈锐："手续没问题，可以走协议转让。你要是今天就能交定金，我们下午就把合同签了。"
陈锐拿出银行卡。
签合同用了一个小时。李主任从档案柜里翻出一式三份的《存量房买卖合同》，填了地址、面积、价格、付款方式。写到成交价的时候，李主任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陈锐一眼："一百二十万，确定？确定了我就写了。"
"写。"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陈锐在每一页的右下角签了名字，按了手印。印泥是鲜红色的，指纹按在名字旁边，清晰完整。
定金二十万，当场刷了卡。POS机打出小票，陈锐收好其中一联，另一联李主任夹进了合同里。
李主任把其中一份合同递给陈锐："你的。过户手续我会安排人去办，大概一周到十天。到时候你带身份证来办不动产权证就行。"
陈锐接过合同，翻到最后确认了金额和签字，折好放进外套内袋。站起来，跟李主任握了手。
走出供销社大门的时候，下午的阳光已经偏西了。风比早上小了一些。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好，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
上了车以后，他没有立刻打火。坐在驾驶座上，把合同从内袋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白纸黑字，一百二十万。北城那个卷帘门拉着、玻璃脏了、挂了半年没人问的铺面，现在是他的了。
他没有觉得心疼。一百二十万，在他的账户里占不到百分之一。他花的每一分钱都不是消费，是投资。
他发动了车。
回到诊所，林小满正在前台整理药品出库单。看到他进门，她抬起头："怎么样？"
陈锐把合同往桌上一放。
林小满愣了一下，拿起来翻开看了两页。看到成交价那一栏的时候，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瞬。
"一百二十万？不是评估价一百万吗？"
"多出二十万，省得夜长梦多。"
林小满又看了一遍合同，然后合上，放在桌上。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定了。"
"定了。"
周浩从二楼下来拿东西，看到两个人的表情，问怎么了。林小满把合同递给他看。周浩翻了一下，看到价格的时候也愣了一下："一百二十万？陈医生，您这魄力……"他没说完，摇了摇头，把合同还给林小满，转身去干活了。
陈锐在诊室里坐下来，给刘老板打了个电话。
"刘老板，北城有个活，供销社门面房，一百五十平带后院，你明天有空过来看一眼？"
刘老板在电话那头笑了："陈医生，你这一个接一个的啊。东城的楼才亮堂几天？"
"干不干？"
"干。明天上午过来看。"
挂了电话，一个病人推门进来了。男的，五十二三岁，穿一件脏兮兮的工装袄，右胳膊夹着身体，左手扶着右肘。他一进门就说："医生，我这个肩膀疼了三个月了，贴膏药没好，你帮我看看。"
陈锐让他坐下来，问怎么个疼法。病人说右肩疼，干了活以后加重，歇一歇好一些。他在工地上干钢筋工，每天要抬手递料，最近抬起来就疼，晚上也疼，翻身压到就醒。
陈锐让他做了几个动作。主动外展到六十度左右就开始疼了，到九十度以上疼得龇牙咧嘴。但陈锐扶着他的胳膊做被动外展的时候，范围比他自己主动做大了不少，虽然末端还是有疼痛。
他坐下来写了几笔。
"你这个不是肩周炎。"
病人愣了一下："不是肩周炎？我在县医院看的，说是肩周炎，让我回去多活动。"
"肩周炎是主动和被动都受限，你是主动不行，被动还行。我怀疑是肩袖的问题。"陈锐说，"肩袖是肩关节里面的一组肌腱，长期劳损或者外伤会撕裂。"
病人急了："那咋办？还能干活不？"
"先做个彩超确认一下。如果是轻度撕裂，保守治疗，休息加理疗，急性期过了再慢慢做康复训练。如果撕裂严重，可能需要手术。"
"手术？我不做手术。"
"先查清楚再说。"
陈锐带他去彩超室，何雨晴正在做设备预热。她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扫查部位，让病人脱了上衣坐好。探头放上去以后，图像在屏幕上慢慢展开。
何雨晴看了几秒钟，放大了图像，又把探头转了角度。她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区域跟陈锐说："陈医生你看，冈上肌腱这儿，回声不均匀，边缘不清晰，有一个小的低回声区。"
陈锐凑过去看。冈上肌腱的中段，确实有一个细小的低回声裂隙，像是织物上磨出的一个口子。
"部分撕裂。轻度。"
何雨晴点了点头，在报告单上写了超声所见。
病人穿上衣服以后还有点懵："不用开刀吧？"
"目前看不用。"陈锐说，"但是要休息，右手不要提重物，不要做抬举动作。我给你开一个外用的药，配合物理治疗。如果三到四周没有明显好转，再来复查。"
病人松了口气，接过处方连连点头。
陈锐回到诊室坐下来。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四点半。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远处的天空灰白。冬天的云山县安静而迟缓，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提速。
傍晚的时候，王姐那边又发了消息过来。林小满看了一眼，走到陈锐诊室门口。
"王姐说方科长下午给供销社打电话了，说明天上午过去签合同。"
陈锐放下手里的笔。
"李主任跟他说，铺面已经卖出去了。"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暖气片哗啦响了一声。
林小满的声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兴奋："方科长问谁买的，李主任没说名字，就说是上午来过的一个年轻人。方科长挂了电话了。"
陈锐没有笑，但他靠在椅背上的姿势比刚才松了一些。
"马文华那边呢？"
林小满收起手机："王姐说还不知道。方科长应该还在想要怎么跟他汇报。"
陈锐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窗外的天正在变暗，路灯还没亮，诊室里的日光灯把房间照得通亮。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病历，又把目光移回窗外。
马文华晚了一步。就这么一步，铺面没了。但陈锐清楚，这一回合的胜利不代表什么。马文华不会因为这个就停下来。他不是一个会善罢甘休的人。这个回合输了，他会想别的办法。更大的动作，更狠的出招。
但那是之后的事了。
现在，北城的铺面在他手里。
他低下头，继续写病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