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锐去了县供销社。
供销社的办公楼在县城老街上,一栋三层的旧楼,外墙面刷的淡黄色涂料已经褪成了灰白。院子里停着一辆皮卡和几辆电动车。他上了二楼,资产科的牌子挂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头顶有点秃,戴一副老花镜,正在翻一本账本。
陈锐敲了敲门框。
男人抬起头,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找谁?"
"请问是李主任吗?"
"是我。"
陈锐走进去,自我介绍说想咨询北城那边供销社门面房的事。李主任听到"北城门面"几个字的时候,眼神顿了一下,放下账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那个铺面挂了大半年了。"李主任说,"昨天也有人打电话来问,说今天上午要来看。你们赶一块儿了。"
陈锐心里有数了。他面上没露什么,坐下来跟李主任聊了价格和流程。评估价大概一百零五万,单位处置价可以做到一百万左右。手续不复杂,签合同、过户,走县供销社的资产处置流程,大概一到两周能办完。
正说着,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一个人走到门口,白衬衫扎进西裤里,胸口别着一枚县医院的工牌。四十出头,中等身材,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手包。
两人在资产科门口打了照面。对方看到陈锐坐在里面,表情明显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朝陈锐点了点头。
李主任看到来人,站起来打招呼:"方科长来了,请进请进。"
方科长走进来,在李主任办公桌对面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手包放在膝盖上。他没有看陈锐,但也没有刻意避开,目光很自然地落在李主任身上。
李主任看了看两个人,笑着说:"你们都是来看北城那个铺面的?"
方科长说是,县医院那边要在北城设一个社区卫生服务点,想找个合适的场地。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陈锐没有接话。他听李主任把刚才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说回去考虑一下,先走了。李主任说好,有消息随时联系。
他走出资产科的时候,方科长还在里面坐着。
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有一层薄薄的霜。陈锐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林小满发了一条微信,问他情况怎么样。他打了几个字:县医院的人也在。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上了车。
他没有直接回诊所。车子从老街拐上主路,又往北城的方向开。一路上他在想方科长坐的位置。县医院行政科的副科长,四十出头,白衬衫,黑色手包,说话不紧不慢。马文华派来的人,级别不高,但能办事。
北城的供销社门面房还是昨天的样子,卷帘门拉着,玻璃窗上贴着泛黄的"旺铺出租"。他下了车,走到门前,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空荡荡的,地面是水泥的,落了一层灰,墙角堆着几块废弃的木板。面积比他预想的要大一些,两间打通了以后视野很开阔,目测至少有七八十平米的使用面积。
他绕到旁边的巷子,走到后院。后院不大,大概六七十平米,水泥地面,角落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有碗口粗,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院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站在后院里能听到马路上的车声,但不吵。如果在这里加一个简易的输液室,后院的门开在侧面,病人可以从侧门进出,不干扰前厅的门诊。
他掏出手机拍了几张后院的角度,又回到前面拍了门面的街景。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小伙子,你是要租这个铺面吗?"
陈锐转过身。一个穿蓝色工装棉袄的大爷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几棵白菜。
"我随便看看。"陈锐说。
"这个铺面空了两年了。"大爷说,"以前是个小超市,生意不好,关了。后来有人想租来卖五金,也没干下去。"
大爷说着,过马路走了过来。他把白菜放在地上,抬头看了看那间铺面,像是看一个老熟人。
"你是开店的?"
"开诊所的。"
大爷听到这话,眼睛亮了一下:"诊所?北城这边缺诊所缺得厉害。我老伴高血压,量个血压还得坐车去县医院,麻烦得很。"
"您住附近?"
"就前面那个小区,走五分钟。"大爷指了指路口那边的一片老居民楼,"这边住的都是老人多,年轻人都出去了。老人嘛,毛病多,高血压、糖尿病、关节炎,三天两头往医院跑。远倒不远,就是折腾。"
陈锐问他平时有哪里不舒服。
大爷说膝盖疼,好几年了。他撩起裤腿,膝盖有点肿,内侧压痛明显。陈锐蹲下来,让他做了几个动作。屈膝没问题,但伸直的时候内侧疼。没有明显的关节弹响,也没有游离体。
"内侧半月板的问题。"陈锐站起来说,"年纪大了,磨损。平时少爬楼梯,疼的时候可以热敷,如果疼得厉害去做个磁共振看看。"
大爷愣了一下:"你这就看出来了?"
陈锐笑了一下:"猜的。具体还是得拍片子。"
大爷连连点头:"北城要真能有个诊所就好了。你什么时候开?"
"还在看场地。"
"那你抓紧。"大爷拎起白菜,"别让人抢了。"
陈锐在供销社门口站了一会儿。十二月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冷飕飕的。他把外套的领子立起来,上了车。
回到诊所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候诊区坐了三四个人,周浩正在给一个病人量血压。看到他从门口进来,周浩叫了一声:"陈医生,有个大姐等了好一会儿了,说腰疼。"
陈锐把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换上白大褂。那个女人四十岁左右,体型偏胖,坐在诊椅上说右边腰痛,站起来坐着都疼,躺下来好一些。已经疼了三天了。陈锐问了几个问题,没有发热,没有排尿异常,疼痛局限在腰部,没有向下肢放射。他做了体格检查,腰部活动轻度受限,右侧腰部有明确的叩击痛。直腿抬高试验阴性。
"拍个片吧。"陈锐说,"可能是肾结石。"
女人说好。陈锐开了转诊单,让周浩领她去东城那边拍片。
送走这个病人,林小满从二楼下来,走到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王姐又发了一条消息。"
陈锐正在洗手,侧过头看她。
"方科长今天下午给供销社回话了,说要定那个铺面,让供销社给他们留三天,等院办批了预算就签合同。"
陈锐把手擦干,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说的。
"就刚才。"林小满说,"王姐说方科长回了供销社以后就打的电话。"
陈锐没有说话。他站了几秒钟,然后拿起手机,翻出供销社李主任的电话号码。号码是早上在资产科抄的,写在病历本的背面。
他按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李主任,我是早上来过的陈锐。下午有空吗?我想再过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