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赵明远那条消息是在十一月底的一个晚上发过来的。
陈锐当时正在看周浩写的心电图报告，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赵明远发了一段文字，说省医规培基地有个外科规培刚结束的，全科方向，二十八岁，家在隔壁县，可能感兴趣。最后附了一句话：这个人话不多，干活靠谱。
陈锐当天晚上就打了电话。对面接起来以后，他自我介绍完，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字："嗯。"接下来问了三个问题：在哪上班，工资多少，住哪。问完以后又沉默了几秒，说行，我来看看。
整个通话不到四分钟。
刘阳来的时候是周六早上。他背了一个双肩包，穿一件深灰色夹克，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站姿很稳。陈锐带他转了一圈，中山路的诊所、东城的服务站、西街的便民点。刘阳一路没说什么话，看得很仔细。在东城药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药架上的标签扫了一遍。在彩超室门口看了一眼迈瑞M9的型号，没有多问。
回到诊室坐下以后，刘阳问了一个问题："我来了主要做什么？"
陈锐说全科，常见病多发病，慢病管理，还有一部分外科清创换药。东城那边已经有张婉在坐诊，如果北城开了新点要有人去顶。
刘阳点了点头："可以。下周到。"
接下来两周又来了两个。唐晓敏，二十七岁，省医内科方向研究生刚毕业，家在云山县下面的白石镇，想回县城。面试的时候话不多，问到心衰的用药分级，从头到脚梳理了一遍，逻辑清楚，没有废话。周浩，二十六岁，也是研究生刚毕业，本县人，回来是因为家里就他一个儿子，父母身体都不好。他面试那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坐在诊椅上有点紧张，但问到的专业知识都答上来了。他说他不指望在县城挣大钱，能顾上家就行。
八个人了。加上陈锐自己，三个新的，五个老的。一下子诊所里有了人声鼎沸的感觉。早晨八点到的时候，灯已经亮了，有人在拖地。中午吃饭的时候二楼诊疗室挤了四张桌子，林小满从外面买了盒饭回来，摆了满满一桌。何雨晴开玩笑说以前吃午饭安安静静的，现在像食堂。
陈锐把唐晓敏安排在东城协助张婉，周浩先在中山路跟着自己熟悉流程，刘阳暂时在东城和中山路之间轮转。三个新人上手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周浩第三天就把药品目录背了下来，第五天已经能独立处理简单的上呼吸道感染和高血压复诊。唐晓敏内科底子扎实，张婉交给她的病历写得工工整整，诊断思路清晰。刘阳还是话最少，但干活从不拖泥带水，一个手指外伤的病人缝了四针，十分钟搞定，包扎完以后病人说谢谢，他回了一个"嗯"。
西街的便民点在十一月中旬就挂牌升级完了。王桂枝那边添了一台新的血糖仪、一台制氧机、一台简易的心电监护仪。她现在除了西街的日常运营，还负责两个站点之间的中药代煎收发。每天下午骑着电动车从西街到东城，再带回收回的药瓶。她跟林小满商量了一条固定路线，西街到东城走县城主干道，单程十五分钟。
整个网络的运转开始有了形状。中山路的总诊、东城的服务站、西街的便民点。三个点，一条线。加上新来的三个人，团队的轮廓在慢慢变大。
十二月中的一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林小满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对。
陈锐正在给一个慢性支气管炎的老大爷开药。林小满站在诊室门口没进来，等他开完方子、交代完用法、送走病人以后，她走进去，反手把门带上了。
"王姐刚才给我打的电话。"她压低声音说，"马文华下午开了个会。"
陈锐靠在椅背上，等她往下说。
"县医院要在北城设社区卫生服务点。"林小满说，"王姐的原话是，马文华在会上说的，说北城那边医疗资源空白，县医院作为全县医疗龙头，有责任填补这个空白。已经让人去北城看场地了，想赶在年前把牌子挂出去。"
陈锐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冬天的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半的光线已经偏黄了，行道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色的天空。
"他搞那个社区卫生服务规范化管理，就是在给今天铺路。"他说，"先定规矩，再抢位置。县医院设社区卫生服务点，合规合法，卫健局那边他早就打过招呼了。"
林小满急了："那我们怎么办？北城那边我们还没动呢。"
陈锐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我去一趟北城。"
林小满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他穿上外套，把车钥匙从桌上拿起来，"天还没黑，来得及。你帮我查一下北城供销社那边的门面房谁在管，王姐要是知道，直接问。"
他下楼的时候碰上周浩。周浩手里拿着一张心电图，正准备找他看，看到陈锐穿着外套往外走，愣了一下："陈医生，有急诊？"
陈锐说不是，出去一趟，心电图放桌上，回来再看。
出了门冷风扑面而来。十二月的云山县，气温降到零度附近了。他拉上夹克拉链，上了迈腾，打火，挂挡。
北城他之前来过一次，那次是绕路看了一圈，没细走。这次他沿着主路慢慢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北城是云山县的老工业区，八十年代有过几家工厂，农机厂、化肥厂、造纸厂，后来陆续倒闭了。厂房空置了大半，烟囱还立着，已经不冒烟了。留在那边的居民大多是原来工厂的职工和家属，老人多，年轻人少。路面年久失修，沥青裂了缝，补丁摞补丁。路灯倒是立着，但坏了一半。
街边的店铺关了不少。一家理发店、一家杂货铺、一家小吃摊。他看到一家药店，招牌褪了色，"为民药店"四个字只剩"为民"还看得清。
他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药店门口坐着一个大爷，穿一件军大衣，缩着脖子晒太阳。
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看病？"
陈锐蹲下来："不是。大爷，我问一下，这附近有没有社区卫生站或者诊所？"
"没有。"大爷摇头，"看病都去县医院，坐三路车，四十分钟。"
"最近的诊所呢？"
"那远了。"大爷往南指了指，"南边那边有一个，叫什么来着……中山路那边有个诊所。"
那就是他自己的诊所。从北城到中山路，开车十五分钟，公交四十分钟，走路一个多小时。
陈锐站起来，回到车上，继续往前开。主路中段，供销社的门面房出现在左手边。两间打通了的铺面，卷帘门拉着，玻璃窗上贴着"旺铺出租"的字条。字条已经泛黄了，贴了有些日子了。旁边有一条巷子，往里看能看到一个后院，水泥地面，不大，但够用。
他把车停在对面，隔着车窗看了好一会儿。位置在主路中段，周围是居民区，对面有一个公交站。辐射半径至少两公里，能覆盖北城大部分常住人口。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回到诊所天已经全黑了。林小满还在，看到他进门立刻站起来："查到了。北城供销社那个门面房，产权归县供销社管。王姐帮问了一下，说那个铺面挂了半年没租出去。租金大概三千一个月，但要是想买，也可以谈。"
"可以买？"
"县供销社在处置闲置资产，那个铺面属于可售资产，一直没人要。"
陈锐拉开椅子坐下来。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房间里暖和，跟外面的冷空气像两个世界。
"多少钱？"
林小满翻开手机看了一眼："王姐问了供销社资产科的人，评估价大概一百万左右。"
陈锐点了点头。
一百万。他有建设专户的额度没动，个人账户更不用说了。
林小满看着他："陈医生，我们怎么办？"
陈锐没有回答。他拿起手机翻了翻下午拍的照片，供销社的门面房、后院、周边的居民区、对面的公交站。看了几秒钟，他把手机放下。
"明天一早，我去供销社问问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