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街便民点的牌子是在周二换上去的。
陈锐开车过去的时候王桂枝已经把旧招牌拆下来了。老招牌是当初做健康小屋时找人喷的,蓝底白字,边角已经翘了皮,在风里挂了几个月,颜色褪了一层。新招牌不大,白底蓝字,写着"西街便民医疗服务点",右下角加了一行小字,写着隶属锐云医疗。
王桂枝穿了一件新的白大褂。陈锐上周让林小满给她也定做了一件,胸口绣了"西街便民点"的字样。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旁边的药柜擦得干干净净,桌面摆了新的血压计和血糖仪。
设备上周就到位了。一台便携式心电图机,一台制氧机,一台雾化机。还有一批耗材,包括注射器、输液器、纱布、胶带、一次性手套。花了几万块钱,陈锐没有看价格单,直接让林小满批了。
"这些设备以前都是县医院才有的。"王桂枝指着那台心电图机说。她摸了摸机器的外壳,手指在按键上停了一下,没按下去。"陈医生,说实话,退休以后我以为这辈子就跟这些没关系了。"
陈锐说了一句,以后不光有心电图,制氧机也能用上。老年人有时候呼吸困难,吸氧能缓解很多。王桂枝点了点头,说她知道怎么用,以前的同事教过她。
门口围了几个街坊。一个穿棉袄的大妈探头进来看了一眼,说王姐你现在威风了,一个人管一个点了。王桂枝笑着说威风什么,还是给人量血压开药。大妈又问,那你们这里能输液吗。王桂枝说不输,这里只做基础检查和开药,输液要到总店或者东城站。
"那我以后量血压就不到中山路了。"大妈说,"走过去要二十分钟,你这里五分钟就到了。"
王桂枝看了陈锐一眼。陈锐点了点头。
周一开始,新员工陆续报到。
唐晓敏是周一早上到的。陈锐给她安排的是中山路后面那套两室一厅,就是张婉之前住的那栋楼,不过另一个单元。唐晓敏看了房子以后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说谢谢陈医生,房子很好。当天上午她就跟着张婉开始熟悉东城站的慢病管理系统,张婉把蓝色文件夹递给她,说这里面的档案你先翻一遍,有不认识的人名问我。
唐晓敏坐在三楼的健康教育室里,对着六十多份慢病档案一个一个录入电子系统。她做这事的速度很快,三个小时录了四十个人的信息。张婉检查了一遍,说录入质量不错,没有漏项。
周二刘阳来报到。他没有带太多的东西,背的还是面试那天那个军绿色旅行袋。陈锐给他安排的是东城站附近的一个单间,房租已经付了半年。刘阳放了行李以后就到东城站来找陈锐,递了一张手写的清单,是手术室设备采购清单。
陈锐接过来看了一眼。清单列得很细。手术无影灯一台、手术器械台一个、消毒器械柜一个、紫外线消毒灯两支、不锈钢器械盘四个、持针器两把、组织剪两把、止血钳六把、刀柄两个。清单最下面写了一个总价,大概三万五。
"这些够用吗?"陈锐问。
"一二级手术够用。如果要上腹腔镜就远远不够。"刘阳回答。
陈锐把清单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省城那个医疗设备经销商,问了一句:这套下来多少钱。经销商回复很快:你那个清单我看了,东西都不贵,打包走的话两万八。陈锐回了一个字:发。
周三周浩来了。他坐的早班大巴,到云山县的时候还不到上午九点。他背了一个大号登山包,里面塞了几本书,两本高血压管理指南和一摞打印的论文。他在东城站转了一圈以后,跟陈锐说他想做一件事。先给已经建档的高血压患者做一个全面的用药评估。
"怎么评估?"陈锐问。
"现在建档的六十多个人里,应该有一半的用药方案不是最优的。我想一个一个看,把方案优化了,然后定期随访。三个月以后再看血压控制率能提高多少。"
陈锐说行,你放手做。
周浩开始工作的第一天,就把六十多份慢病档案全部搬到了一楼诊疗室,摊开在桌面上,一份一份看用药方案。他边看边在一张A4纸上画流程图,陈锐经过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张纸上写着"入组评估到方案优化到健康教育到定期随访到效果评价"几个步骤,箭头连起来的。
下午系统面板亮了一下。陈锐在二楼诊室打开看了一眼,医疗人才密度那一栏从十一跳到了十三。他盯着面板看了几秒,新模块解锁以后系统没有新的提示,但宜居指数还是没动。一百这个数字钉在那里,像一面墙。
晚上陈锐把所有人拉了一个群,群名叫"锐云医疗团队"。八个人在群里,林小满第一个回了一句"陈医生好",后面跟了一个太阳的表情。张婉回了一个欢迎新同事。何雨晴回了一朵花。王桂枝不会发表情包,打了一行字:"人多了好,热闹。"
陈锐关了手机靠在沙发上。八个人了。中山路一个点、西街一个点、东城一个站。下一步是北城。
第二天下午,他开车去了县城北边。
云山县不大,从中山路开到北城边界不过十五分钟。但越往北走路越差。过了县城的十字路口以后,柏油路面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面上有裂缝和补丁,有些地方坑深得能灌进去一个轮胎。路两边路灯间隔很大,有些灯杆歪了,灯泡也不知道坏了多久。
他在一条巷口停了车。巷子里有一排老居民楼,外墙的涂料斑驳脱落,一楼有几家关着门的店铺。中间有一家贴了"旺铺转让"的条子,以前是个小卖部,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空荡荡的店面和落灰的货架。
他下车在巷子里走了一段。迎面走过来一个推着轮椅的老大爷,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腿上盖着一条薄毯子。老大爷走得慢,轮椅的轮子在坑洼的路面上轧过去,颠了一下。陈锐问了一句大爷,你们平时看病去哪。老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县医院啊,坐公交车四十分钟,要不就打的,但打的太贵了。
"这附近有没有诊所?"
"没有。以前有一家,去年关门了,医生老了不干了。"
陈锐站在巷子里看了看四周。北城的居民楼密度不低,但一条街上连一家药店都没有。他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把那家转让的小卖部门口也拍了。
从北城回到东城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刚停好车,手机震了一下。林小满发的消息。
"陈医生,王姐今天跟我说了一个事。她说县医院那边,马文华最近在院办会上提了一个方案,叫社区卫生服务规范化管理。"
陈锐看了两遍这行字。
"王姐怎么说?"
"王姐说马文华在会上讲了好几条,说要统一全县社区卫生服务机构的服务标准、药品目录和收费价格。还说县医院作为区域医疗中心,有责任对辖区内所有社区卫生服务机构进行业务指导和质量监管。王姐的原话是,马院长这次是认真的。"
陈锐把手机放回口袋。卫生服务规范化管理。这个名称听着很正,但"统一标准"和"业务指导"这几个字落在县医院手上,味道就不一样了。
他没有马上回复。东城站一楼的灯已经关了,只有二楼的走廊灯还亮着,白色的灯光从窗口透出来,照在门口的台阶上。初冬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
他推开东城站的门走进去。走廊拐角处,周浩还在诊疗室里坐着,台灯开着,面前摊着一摞档案。他的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说了一句陈医生还没走。
陈锐说你也是。
周浩低头看了一眼桌面。"还有十几份没看完。"
陈锐说早点回去。
他上楼回到自己的诊室,把北城拍的那几张照片导到电脑上。照片在屏幕上一张一张铺开。坑洼的路面、歪斜的路灯、关门的店铺、贴"旺铺转让"条子的卷帘门。他盯着第一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把它移到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
文件夹的名字他打了一个字:北城。
然后他打开林小满的对话框,回了一条消息:知道了,你让王姐多留意马文华那边的动向,有新的消息跟我说。不用打听,顺耳听到的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