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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晓敏坐了三个小时大巴来的云山县。
陈锐约定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她八点二十就到了。东城站的门还没开，她就坐在门口台阶上等。初冬的早晨气温低，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羽绒服，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双手揣在口袋里，缩着脖子。看到陈锐开车过来，她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陈锐开门把她让进一楼大厅。大厅的日光灯亮起来的时候，唐晓敏扫了一圈四周。挂号窗口、药房、候诊椅、走廊尽头的诊室门。她说了一句，比我想象的大。
面试在二楼诊室。陈锐让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的手接过去的时候冻得有些红。
他先让她自我介绍。唐晓敏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条理很清楚。她说了自己在赣南医学院五年的学习经历，在市二医院三年的规培内容，内科常见的病种她都独立处理过。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汇报工作，没有多余的情绪。
陈锐问她在市二医院规培结束后为什么没有留下。
唐晓敏停了一下。她说市二医院那年内科招两个人，报名面试的有十几个。她的理论考试排名第二，操作考核排名第三。最后一轮面试结束以后，医院选了另外两个人，都是男的。
"面试的时候有个主任问了我一个问题。"唐晓敏端着水杯，"他说你一个女生，急诊和内科都待不久，干两年就要结婚生孩子，不如把名额留给男生。"
陈锐没有说话。
唐晓敏继续说下去，语气依然很平。"我没有反驳他。反驳了也没用。我在市二医院干了三年，值了两年半的夜班，从来没有因为身体原因请过假。但他说的是对的，如果我要结婚生孩子，确实会休产假。可这不是我一个人面临的问题。"
诊室安静了几秒。
"你做过哪些操作？"陈锐换了一个话题。
"胸腔穿刺、腹腔穿刺、骨髓穿刺都独立做过。深静脉穿刺在带教指导下做过十几例。心电图和动态心电图的判读基本没问题。"
"会不会看化验单？"
"规培期间一直在看。生化全项、血常规、凝血功能、甲功、肿瘤标志物。消化内科和呼吸内科的常见化验指标我都熟悉。"
陈锐在心里过了一遍。唐晓敏的回答没有夸张的成分，每一项技能都对应了具体的操作次数和场景。她的能力在县一级医疗机构完全够用，甚至可以说超出了。
他说了一句，待遇是一万五一个月，包住。试用期一个月，试用期工资一样。
唐晓敏愣了一下。她放下水杯看着陈锐，说：“一万五？招聘网上不是……"
"我写的底薪不是？试用期也是一万五。住的地方我安排，水电网全包。你周六能报到吗？"
"能。"
陈锐站起来伸出手。唐晓敏也站了起来，握了一下。她的手不抖，但握得比刚才紧了一些。
送走唐晓敏以后，陈锐看了一下手机。离下午的面试还有三个多小时。
他回到一楼，走廊里坐了一个老太太。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子，绳子上系着一张硬纸片，纸片上写了几行字。陈锐走近一看，纸片上写的是自己的信息。姓名、年龄、既往病史、目前在吃的药。老太太的听力不好，说话声音很大，像在喊一样。
陈锐让她躺到检查床上做心电图。十二导联接好以后，机器打出来的图纸他看了一遍。ST段没有明显改变，偶发房性早搏。问题不大。他又量了血压，一百三十四的八十二。调整了一下用药，让老太太继续按时吃药，有不舒服随时来。
老太太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还是你们这好，不用排半天队。
下午一点半，刘阳到了。
陈锐见到他的第一印象是个子很高，目测一米八往上，瘦，穿一件黑色的薄棉服，背着一个军绿色的旅行袋。他的脸型偏瘦，颧骨有点高，眼睛不大，目光很沉。话不多。进门以后说了一句"陈医生"就站在门口不动了。
陈锐把他领到二楼诊室。刘阳坐下以后没有四下打量，目光落在桌面上，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像是坐着等指令。
陈锐看了一下他的简历，问了一句："你在省人医普外科规培期间，做过多少台手术？"
"腹腔镜胆囊切除，我当一助的有四十多台，主刀的有十几台。"刘阳回答得很快。"开放手术的阑尾切除和疝修补，主刀的大概三十台。其他手术我以助手身份参与过。"
"省人医那边的老师说你的考核排名是第三。"
"是。"
"名额冻结的事，能详细说一下吗？"
刘阳沉默了几秒。"今年省卫健委对省直医院做了一次编制核查，要求各医院按新的编制标准重新核定岗位。省人医的招聘名额从年初就冻了。我们这一批规培结束的，科室都想要，但人事处说一个批不了。"
"同期规培的有多少？"
"普外科四个。我、一个去读博了、一个去了私立医院、还有一个回老家地级市了。"
陈锐靠在椅背上。省人医规培考核排名第三的人，能力不需要质疑。他要评估的是这个人能不能在县城待住。省人医的水平放在全国都是第一梯队，从这个地方出来的人，来云山县会不会觉得憋屈。
他直接问了这个问题。
"你在省人医待了三年，来云山县会不会觉得太低了？"
刘阳的回答没有犹豫。"在哪都是看病。县城的病人也是病人。况且省人医名额冻结了，我在省城也留不下。"
"你对薪资有什么期望？"
"够生活就行。"
陈锐说一万八一个月，包住，买五险一金。
刘阳的表情没有变化。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好。他站起来的时候，背上的旅行袋碰到椅背，发出布料摩擦的声音。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问了一句："这里有外科能做的事吗？"
"清创缝合、脓肿切开、体表肿物切除、甲沟炎这些都做。"陈锐说。"如果有更大的手术，可以转诊。你想开展哪些？"
刘阳想了一下。"如果有合适的病人，能做一二级手术。脂肪瘤、皮脂腺囊肿、腱鞘囊肿、简单的疝修补。"
陈锐记在心里。这些手术在县医院也能做，但县医院的外科门诊要排很久。如果能直接在服务站做，居民就不用往县医院跑了。
刘阳走了以后，陈锐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词：手术室。
原来东城站的设计没有单独的手术室。但如果要开展一二级手术，至少需要一间符合消毒标准的小手术室。三楼的病房区有一间空房，可以改造。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改造方案，墙面粉刷、紫外线灯、器械柜、手术灯。这笔投入撑死了十几万，不算多。
下午四点半，孙磊没有出现。
陈锐等到了五点。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准备打电话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孙磊发了一条消息：陈医生不好意思，临时有事，今天过不来了。
他没有追问，回了一句：没事，方便的话可以再约时间。
孙磊没有回复。
他放下手机。这个人大概不会来了。县医院急诊科干五年离职的人，身上背着的东西可能比简历上能写的多得多。他不来，陈锐遗憾但不会硬等。
第二天上午，周浩来了。
周浩和陈锐想象的不太一样。他以为搞学术的人会比较沉闷，但周浩进门以后先主动伸出手握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陈医生你好，我在网上搜了你的资料。你之前在省医是心外科的？陈锐说以前是。周浩说，心外科主治转基层开诊所，这个跨度挺大的。
陈锐没有接这个话题，让他坐下来聊。
周浩的硕士论文方向是社区高血压管理。他在南昌的几个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做了将近一年的实地研究，入组了一百二十个高血压患者，做了一个为期六个月的健康教育和自我管理干预。研究结束的时候干预组的血压控制率从百分之四十一提高到了百分之六十七。他讲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说话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
陈锐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觉得社区高血压管理的核心瓶颈是什么？"
周浩几乎没有思考。"患者的教育程度和经济条件决定了他能配合到什么程度。给一个初中都没读完的农村老人讲血压控制目标，他记不住。但如果你跟他说，这药一天吃一次，早上饭后吃，每周来量一次血压，他就可以做到。方案越简单，依从性越高。"
陈锐点了点头。这个回答跟他自己的经验吻合。
他想知道别的。"你一个硕士，为什么选择来县城？"
周浩的回答很干脆。"县城也有高血压病人。省城的社区医疗已经做得很好了，但县城和乡镇基本上是空白。我做高血压管理的，不去这些地方，待在省城写论文没意义。"
"你之前有没有去过其他县城？"
"去过。我在南昌附近的几个县城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做过调研。有些地方连基本的血压计都是水银的，电子血压计坏了没人修。基层缺设备缺人，更缺懂社区医疗的人。"
陈锐把东城站的情况跟他说了。目前的慢病管理是张婉在做，但已经建了六十多个档案，一个人忙不过来。如果他来，主要工作就是搭建慢病管理体系，配合张婉一起做。
周浩听完以后说了一句让我看看。
陈锐带他在东城站转了一圈。一楼的门诊和药房、二楼的彩超室和DR室、三楼的病房和健康教育室。周浩在三楼那个朝南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地上铺了一层暖色。
"这里做健康讲座，效果应该不错。"周浩说。
回到二楼诊室以后，陈锐开了条件。一万五一个月，根据绩效有奖金，包住。周浩听完以后点了点头，说可以。
"你什么时候能来？"
"下周三。"
三个人，全部录用。
陈锐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数字。三个人月薪加起来将近五万，唐晓敏一万五，刘阳一万八，周浩一万五加绩效。加上现在的团队，月薪总支出要破十万了。他合上笔记本，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数字。十个点的返现覆盖这些支出绰绰有余。他不心疼。
他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给唐晓敏发了一条消息：宿舍安排好了通知你。又给刘阳发了一条：外科手术室的设备你先列个单子。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周六上午一个，周六下午一个，周日上午一个。三个面试，三个人都要了。加上还没来的孙磊，这波招聘如果能全部到位，团队就从五个人扩张到九个人。西街的点可以正式升格。北城的地也可以去看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街道上没什么人，一个小学生背着书包跑过去，书包在背上颠得啪啪响。阳光照在灰白的水泥路面上，有些刺眼。
西街便民点的牌子该换了。